第一章
这年的冬天迟迟不见下雪。
夜深人静的时候,神秘的夜鸹子突然叫了起来,显得十分瘆人。
这种昼伏夜出的妖物已经好久没出现了,一旦出现,据说便会带来噩运,寨子
里不是受灾就是死人。没人近距离见识过这种怪鸟,只知道此鸟体型不大,叫声间
隔很长,阴森恐怖传得极远,总是在你不提防的时候突然喊出一声“哥哥”,让人
毛骨悚然脊背发凉。当然,有时候不喊“哥哥”而叫“姑姑”,这就有讲究了,喊
“哥哥”暗示寨子里要死男人,叫“姑姑”暗示寨子里要死女人。曾有个别胆子特
大的人试图接近这种怪鸟,明明听到它刚才还在前面树上啼叫,可是等你走到近旁,
它突然又在远处的某棵树上叫了起来。也没见它飞啊,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它是无
形无影的幽灵?
夜鸹子一叫,瓦窑冲的人们便会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整个寨子笼罩在忐忑不
安的气氛当中。
光棍汉大喇叭在顺发家打了半夜麻将,出门撒了一泡很长的尿。还没撒完,夜
鸹子突然恶辣辣地叫了一声,吓得大喇叭打个寒噤,将还没撒完的半泡尿憋了回去,
连滚带爬逃回屋里。
“拐啰拐啰!寨子头要死人啰!……”大喇叭边跑边喊。
其时天地间一团漆黑,整个世界仿佛浸泡在墨汁里。大喇叭没跑几步,突然撞
到个人,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剩下的半泡尿全都泄了出来。
“你、你、你是人是鬼?……”大喇叭早已魂飞魄散,口音明显地变了调。
手电光突然亮了起来,呈喇叭状罩在大喇叭身上。手握电筒的人说:“你眼睛
又没长痔疮,连我是人是鬼都看不出来?”
大喇叭听出来了,原来是老村长赵石生。
大喇叭说:“到处黑咕隆咚的,我咋看得出来?要是看得出来,我也不会撞到
你老人家身上。”
赵石生说:“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咋还一点都不稳重?走路跌跌撞撞的,
像鬼在撵你!”
大喇叭说:“刚才我正在撒尿,突然听到夜鸹子叫……”
赵石生说:“夜鸹子又不会吃人,它叫它的,你尿你的,你怕个 !”
“哥哥!……”赵石生话音刚落,附近的老柏树上突然又传来夜鸹子的啼叫。
赵石生年轻时当过兵,从来都不信邪。他揿亮手电朝老柏树上照来照去,照了
半天也没发现夜鸹子的踪影。赵石生有些气恼,就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朝着树梢
扔了上去。赶紧揿亮手电,就见密密麻麻的枝叶间扑棱棱腾起一只斑鸠大的黑鸟,
翅膀极快地扇动着,眨眼工夫便在墨汁般的夜色中没了踪影。大喇叭吓得目瞪口呆,
傻乎乎地望了赵石生好一阵子,望得赵石生心里有点发毛。
“村长你胆子好大,竟敢打夜鸹子!”
“夜鸹子算个屁,老子当年在部队还毙过人哩!”
赵石生质问大喇叭是不是又在赌钱,大喇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嘿嘿”
傻笑。赵石生逼着大喇叭带领他去抓赌,大喇叭说要去你自己去,我不想去。赵石
生说马上到年底了,上面拨来的扶贫款和救济物资你还想不想要?大喇叭一听这话
立刻蔫了,于是只好屁颠儿屁颠儿地在前面引路。他们推门进入顺发家里,只见堂
屋里乌烟瘴气,火塘上空吊着颗二十五瓦的电灯泡,上面密密麻麻点缀着苍蝇屎。
昏暗的灯光下面,顺发、二狗、敖四龙等人正在赌钱。
“好啊,你几个滥崽,说过不赌博的,又赌上了!”赵石生突然大吼起来。
几个赌钱的人猝不及防,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了麻将和赌资往桌下塞,
忽然明白这样做没有意义,就不塞了。敖四龙嬉皮笑脸地掏出香烟,递了一支给赵
石生。老赵没接。
敖四龙涎着脸说:“我们这算什么赌博?叔侄几个闲得无聊,凑在一起消磨时
间,一次才下五块钱的赌注,小整整哩!”
赵石生板着脸说:“不管赌注大小,性质一样恶劣!赌博败坏社会风气,消磨
人的意志,你们晓不晓得!多少人为赌博弄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你们晓不晓得?
我说你们个个年轻力壮,扳得山倒日得牛叫,就不会学个好,偏要走这歪门邪道?”
敖四龙一声冷笑:“我们倒是都想学好,可是你看这世道,学好有什么用?空
有一身力气,就是没地方使啊!”
赵石生两眼一瞪:“你还占理儿了!既然有力气,咋不出去打?咋不去做生意?
咋不静下心来学门技术?”
敖四龙显出一脸的玩世不恭:“我的村长大人,你老人家站着说话不腰疼哩!
你是国家退休干部,端的是铁饭碗,哪里知道我们小百姓的苦处?出去打工,吃苦
受累不说,还得受气,有时连工钱都拿不到手;想做生意,没有本钱,找你借上几
万,你又不肯;学技术么,更是瞎子点灯白费油,多少大学毕业生都没有用武之地,
何况我们?”
赵石生知道敖四龙口才十分了得,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他不想再纠缠下去,只
想尽快收场:“不管咋说,你们赌博都不对吧?还不赶紧滚回家去睡觉,别在这儿
戳瞎老子眼睛!”
几个人听得这话,立即分了赌资,讪讪地干笑着离开了顺发家。赵石生哪里知
道,这几个家伙并没走远,而是隐藏在附近的角落里。等赵石生离开以后,他们又
回到顺发家里重开赌局继续战斗,干了一个通宵。
赵石生回到家里,已是深夜十一点半。老伴儿赵三婶还没睡,一直坐在火塘边
等着他。赵三婶端来洗脚水,赵石生一边洗脚一边抱怨村里工作难做。赵三婶说:
“谁让你脱掉帽子钻刺窠,自找苦吃?寨里人都说你官瘾大,六十多岁了还当个小
村长。”赵石生恶眉鼓眼瞪着老伴儿吼了起来:“谁说我官瘾大了?老子副乡长都
干过,还稀罕这自然村的村长?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没想到
连你也不理解我!”赵三婶把嘴一撇:“你别孔夫子放屁净冒文气。我不识字,听
不懂。你每月都有退休工资,不缺吃不少穿,当这屁大个小村长,一点好处没有,
还处处讨人嫌,你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赵石生说:“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我
不服从咋办?”赵三婶说:“你别动不动就拿组织压人,组织是啥?归根结底还不
就是人么?你要真不想当这村长,组织还能把你吃了不成!”赵石生摇头叹气说:
“你真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跟你讲 不清!”
洗完脚躺到床上,赵石生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免胡思乱想。他觉得老伴
说的也许没错,自己的确是自找苦吃。赵石生年轻时当过兵,在部队混到副营级,
转业回到乡里,先当民政助理,后来被选为副乡长。退休以后他没进城,而是回到
老家安度晚年。有一天,乡里的组织委员和村委会的书记主任一起来到家里,动员
他出任瓦窑冲自然村的村长。他感到有些意外,推辞说我都六十多岁了还当村长?
你们别跟我开玩笑!同来的三个人口口声声称他为老乡长,显得十分敬重。村主任
说,眼下年轻人全都出外打工去了,留下来的净是九九三八六一部队,我们反复斟
酌,认为请你老人家担任瓦窑冲的村长比较合适。赵石生说,年轻人也没全都出去
打工,还有几个留在村里的嘛。村书记说,年轻人是有几个留下来的,可那都是些
竖不起来的猪大肠,要么好吃懒做飘游浪荡,要么偷鸡摸狗不务正业,让这种人当
村长,只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赵石生仍然犹豫不决,乡里的组织委员就发了话。
组织委员尽往赵石生头上戴高帽子,说老乡长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理应发挥余热报
效桑梓,让您当这小村长就好比杀鸡用了牛刀,相信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干好。赵
石生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听不得恭维话,高帽子往头上一戴,他就立马产生了士为
知己者死的豪情壮志,果真把自己当成宰牛刀了。他同意出任瓦窑冲的村长,但是
只干三年,多一天也不行。自然村的小村长每月有几百元误工补贴,他表示分文不
取。
赵石生胡思乱想了一阵,横竖都睡不着,只好开亮床头柜上的台灯,戴上老花
眼镜看了一阵《参考消息》。他是“文革”前毕业的老初中生,文化底子不错,多
年来一直喜欢读书看报,已经养成习惯。一篇文章还没看完,自家的大黄狗突然在
院子外面狂吠起来。赵石生觉得在些怪异,就披衣起床,拿了手电筒来到外面。大
黄狗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异常情况,显得躁动不安,时而狂吠着向前冲扑,时而又仿
佛受到威胁似的往后退缩。赵石生揿亮手电朝周围照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紧咬
人,慢咬神,不紧不慢咬生魂,大黄狗这是咬什么呢?随着一阵倦意袭来,赵石生
只好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寨子里的人们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丁豁嘴家的耕牛夜间被贼偷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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