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转眼之间一个星期过去,双方都处于大战前的寂静,分明是剑拔弩张,已成掎
角之势;可又都静观不动,蓄势待发。双方都清楚,大战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在
这样的节骨眼上就仿佛两个拳击运动员,谁先出手最容易露出软肋,甚至让人寻找
到死穴,最终导致一败涂地。最先撑不住的还是萧殿军,他的脸色已变得非常难看,
额角的皱纹像增添了许多,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睡眠不足,说话的声音也开始
变得嘶哑了。他本来脸色就黑,现在又黑里泛黄,一副憔悴的样子,虽然走起路来
仍不失挺拔的威势,却给人一种肉松皮不紧的感觉,一个人如果心中有事,怎么掩
饰也要外露。
萧殿军心里难受呀,一群男男女女堆在门诊大厅里哭哭啼啼这总不是个事儿啊,
劝又劝不走,撵又撵不得,现在又把尸首往冰柜里一装,再也用不着担心腐烂变质,
看来要安营扎寨,长期在这里闹下去。门诊大厅里的患者这几天明显日渐稀少,半
根黄瓜要了孩子命、这里不是救人是杀人等条幅赫然醒目地挂在大厅,患者来了张
洪庆的家人就凑上去说,哎呀,你们胆子可真大呀,还敢到这地方看病,不要命啦!
说得许多患者掉头就走。
这种状况惹得医生牢骚满腹,开始是窃窃私语,小声嘀咕;继而是公开评说,
呶呶不休;再到后来就是脱口而出,张嘴骂娘了:这医院都成了唐僧肉,谁都敢上
来割一刀,自己让人家割肉喝血,还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念阿弥陀佛,这真是让人熊
到家了,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他萧院长平时看着倒是挺刹茬,想不到在关键
时刻会掉链子。最让萧殿军闹心的是,急诊室竟然拒收危重病人。这天中午乡下送
来一个壮年汉子,说是小腹痛疼,疼得大汗淋漓,呼天喊地。接诊医生是林怡惠,
她经过诊断查明,汉子患的是急性阑尾炎,有可能已经穿孔。按照常规,应当立即
送手术室作切除手术。这时的林医生有一股恶气在心里堵着,就把气撒到了患者身
上,便对患者家属说,你这个病危重,我们这里治不了,快到外地治疗吧。患者家
属说,大夫,你看他都病成这个样子,怕到外地不赶趟了,赶快收下给做手术吧。
林怡惠推过一张纸,那你签字吧,做手术死了别找医院。患者家属当然不能签这个
字,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怡惠。林怡惠小脸一吊,厉声说道,你们也想在门诊大厅再
摆个灵堂讹医院呀?我才不上你们那个当呢!治不了就是治不了,治不了不是我们
的责任吧?这件事反映到萧殿军那里,萧殿军那个气呀,这不是忙中添乱、火上浇
油吗?他有心找林医生,但一想这个女人是个刀子嘴,会有满肚子话等着自己,还
是不找这个气生吧。
这样的事每天都出个一件两件,萧殿军心知肚明,这是向自己示威叫号,那意
思分明是在逼宫,要自己采取果断措施,立即解决停尸问题。萧殿军想,这些人也
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各样措施也不是没想过,但敢用吗?韩文利县长代表县委、县
政府曾作过明确指示,不管怎么处理,都必须做到一条,不能激化矛盾不能惹出乱
子,不能引起越级上访。这也不准,那也不允,把手脚给捆得死死的,其实质就是
告诉花钱买平安。但萧殿军为难呀,现在已经不是钱不钱的事,医院只要掏钱,就
等于承认这是一件彻头彻尾的医疗事故。医护人员会站出来问这性质是谁定的,其
依据又是什么,经治医生不答应,全院医护人员不赞同,那等于火上浇油,纵风止
燎。想到这一切,萧殿军哭的心都有,心里像有锅开水,要顶着锅盖溢出来。
但不管咋说,硬挺总不是办法。虽然铁锁难开,但总得寻找开锁的钥匙孔。萧
殿军想到这里,把手术室主任高剑飞找来,他在医院里人称智多星、小诸葛,一眨
巴眼一个道道。高剑飞一进门便猜到萧殿军准是找自己商量停尸的事。没待他坐下,
萧院长就说,这事得解决呀,这么拖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呀,再说我们也拖不起呀!
也许当事者迷,旁观者清,也许高剑飞早就成竹在胸。他沉思了片刻说,我清楚,
县里的意思是让我们花钱买平安,问题是拿钱也得拿之有理,出之有据,给全院医
护人员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因为这个钱不是你萧院长的,说大了呢是国家的,说
小了呢是全体员工的,你多拿出一分钱,职工的奖金福利就少分一分钱,所以大家
眼珠子瞪得像灯笼,死死盯住你怎么处理。你要掏钱赔偿,那就等于医院不打自招,
承认这是一起医疗事故,你必然引起众怒。况且你只要开缝吐口,张家就会登鼻子
上脸,狮子大开口,不拿个四五十万元,恐怕难填他们那个欲望之坑,如果引出他
们的馋虫来,那可能就是无尽无休啦,你千万不能引火上身。
这些事理都在萧殿军心里装着呢,他何尝又不清楚?当务之急是要拿出一条应
对之策,把灵堂扫地出门。所以听到这里,他急不可耐地说,那你说怎么办吧?
高剑飞似笑非笑,他掏出一支烟,故作心不在焉之态,拿在手里捏来捏去却不
掏打火机点燃。萧殿军借自己抽烟的当儿,要为他点燃,他却推开了打火机,自己
点着了烟,慢慢地吐着浓烟,吞云吐雾了一阵,才说,萧院长啊,这事我们得打迂
回战。俗话说,打蛇打七寸,擒贼要擒王,这几天我通过明察暗访,事情的幕后策
划者是那个所谓的二妹夫白守礼,这小子我派人暗中调查了,他是邻县农村的一个
地痞流氓,在家乡一带是个放赖耍泼的家伙,最近几年充当医闹儿角色,干成了几
件讹人事件,发了笔小财,所以胆子越来越大,手法越来越毒。我们找公安局收拾
这小子,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化腐为奇,保证这事迎刃而解。
萧殿军惊愕地看了看高剑飞,揶揄地说,你小子挺毒呀!高剑飞矜持地一笑,
无毒不丈夫。萧殿军又说,让公安局抓人,总得事出有因呀。高剑飞哈哈大笑,不
是老萧我说你,你们这些高级知识分子就是书呆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再说啦,
他白守礼这样的人,乌七八糟的事一划拉一大把,公安局那帮小子干攒鸡毛凑掸子
的事那是轻车熟路,你找你的铁哥们儿汪队长,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萧殿军也是有病乱投医,死马当活马治,就拿起电话,给公安局治安大队汪队
长拨了过去,电话只响了一下,对方就接听了,萧殿军先套了一阵近乎,又说了一
顿苦衷,如此这般地讲了事情经过,恳求公安局抓医闹儿白守礼。汪队长立即在电
话那端说,大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件事是最敏感的问题,这人我可不敢抓呀,
弄不好整出事,弄沾包了,那可得吃不了兜着走。抓人也可以,那得县里有话,只
要默许点头我就敢抓,至于罪名嘛那个好整。你请示县里吧,我等你电话。
萧殿军踢出去的球,就这样又接了回来。高剑飞见他迟疑的样子,就给他打气
说,那你就找赵县长,他是会同意的。萧殿军拿起电话,迟疑了半天,最终还是无
奈地放下了电话,又说赵县长是个兔子胆,再说他也不主管公安局,跟他说等于白
说。高剑飞说,那你就直接找书记县长。萧殿军苦笑着说,那不等于隔着锅台上炕。
我琢磨着这事县里几个主要领导指定通气儿了,把保平安看做头等大事,捅娄子、
惹乱子的事绝对不会让干。他长叹一声,还是另寻出路吧。高剑飞无可奈何地说,
坏事都坏在前怕狼后怕虎上,这人呀只要头上戴顶乌纱帽,也不管是大是小,都怕
摊事儿。可你知道,越怕摊事越有事,恶鬼专找身虚的。无论高剑飞怎么说,萧殿
军只按葫芦不开瓢,沉默着不说一句话。高剑飞只好说,院长你说怎么办吧,我去
跑腿学舌。
萧殿军把烟头往烟罐里一摁,像下了最大决心似的,这么着吧,你找个能和张
家说上话的人,先透透风,摸摸底吧。
高剑飞说,院长先交个底吧,想出多少钱平乎这事?萧殿军脸上出现了寒气,
用愤怒掩饰住内心的空虚:我要是宁可出钱,事情还能拖到今天?你先去摸底吧。
高剑飞走了以后,萧殿军仍是坐卧不宁,他感到心里堵得连条缝儿都没有。他
想出楼转转,但又怕出去,医院让几个乡下佬整到这个份儿上,总不是一件光彩的
事情。他觉得每个人见他都会有种异样的神色,他拉了拉门,又缩了回来。转身站
到窗下,只见窗外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过滤了一样,刺眼的阳光射进来,
好像有无数把锥子扎在身上,心里的火也跟着腾腾直冒。
好不容易盼到高剑飞回来,只见他像报丧的一样,脸灰呛呛的。萧殿军知道没
有戏,可还明知故问,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他们说啥都在我心里。高剑飞接着详细叙说了事情经过。高剑飞
没有直接和张洪庆接触,是找了他的舅丈人透风,舅丈人的老婆和张洪庆是一个屯
子的,自然和舅丈人也很熟悉。舅丈人装作到县医院里看病,顺便去看望张洪庆,
便问,事情有没有头绪,能不能整出个甜酸呀?
张洪庆说,现在洋相出了,砢碜了,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无论如何也得撑
到底了,不然我连老屯都回不去啦,还不让人笑话死。舅丈人说,我看差一不二就
算了吧,能给个台阶就下吧,别硬撑啦,也不是啥光彩事。
张洪庆长叹一声,我倒是想了结,可医院不理这个茬呀,我越上赶着,人家越
端架,他们欺负乡下人呀。
舅丈人就说,那你打算要多少钱呀?
张洪庆说,少说也得五十万,不给到这个数是不能饶他们呀!舅丈人故作惊讶,
是不是高点啦,给个十万八万就收场吧。张洪庆摊着一双手,软话里夹着硬刺说,
我把摊子支到这里,人吃马喂,一天没有两千打不住,已经十来天啦,两三万已经
送进去了,这还不算中间管事的,我得给人家一大笔费用。如果只给十万八万的,
那就等于干网了,白玩了!我们两口子就得撞死在医院里。
萧殿军听到这里,那张黑脸变得更黑了,黑得都能滴下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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