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天清晨，许小福刚刚打开铺子的门，一个中年男人就咳嗽着走了进来。
许小福一看，是白玉儿老爸。许小福忙往里面让。他也不客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当
票丢在柜台上说：掌柜的，俺来接女儿了！许小福一躬身子，笑着说：啊，客官，
那就请里屋说话。这时，恰恰白玉儿拿着掸子来铺面帮许小福打扫一些刚刚收上来
的器物，见老爸站在柜台外正和许小福说着话呢，放下掸子快步走到柜台外，扑到
了老爸的怀里，娇嗔道：爸爸，你咋才来接俺呀？你再不来接俺，俺都要急出病来
了！老爸爱抚地看了看白玉儿说：我这不是来了嘛！老爸我让你受委屈了。走，跟
老爸回保定府！白玉儿的老爸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红缎子包来放到了柜台上，轻轻地
打开说：掌柜的，您给看看，这是什么物件？许小福经营当铺多年，对玉器颇有研
究。许小福一看，红缎子内包着一件古色古香的虎形美玉，就知道这是一块世上罕
见的宝玉，于是说：客官，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一块战国时期的虎符。虎符一
般都是青铜雕刻的，分为两片，若两片合在一起方能调动军队。玉质虎符则非常罕
见。白玉儿的老爸赞叹道：掌柜的真是好眼力，玉质虎符世上仅存此一件，那还只
是一半。那……您看这块玉质虎符到底能值多少钱呢？许小福看了看这块虎形玉说
：客官，此物乃无价之宝啊！白玉儿的老爸叹息道：掌柜的，俺本想找到兄弟后拿
现大洋来赎女儿的。没想到俺兄弟遭了官司，家里积蓄全部花光了，还欠了许多外
债。俺现在只想求掌柜的行个方便，把这块祖传的玉虎符给当了，将女儿赎出。既
是无价之宝，俺也不想多要，您再给俺们贴补几百块现大洋，俺好去上下打点，救
出俺兄弟就行了。说罢，两行眼泪顺着腮边滚落下来。许小福沉吟片刻说：客官，
以当抵当，本铺还没有这样的先例。这样吧，白玉儿您可以先领回去，我再资助您
五十块现大洋，您看成不？俗话说乱世黄金，盛世收藏。玉虎符乃无价之宝，倾本
铺所有，也不够此宝之万一呀！现在时局混乱，我不敢似兔子跑到磨道里——假充
大耳驴。白玉儿老爸说：掌柜的，您是好心人，可俺怎好要您的资助？您大仁大义，
就行个方便吧。许小福想了想，说：客官，您不妨将玉虎符典当在这里，如您方便
的话再随时将此物取回去，我付当金五百块现大洋，您看行不？白玉儿老爸将那只
玉虎符放在柜台上，对白玉儿说：玉儿，还不快谢谢掌柜的。白玉儿忙下拜道：多
谢先生。说着，望着许小福嫣然一笑，转身出了柜台。白玉儿老爸接过当票和当金，
带着女儿走了。

    许小福一直望着白玉儿父女消失在西大街的人流中，这才怅然地回到铺子里。
许小福想，这兵荒马乱的，今生今世还不知能不能见到白玉儿一面呢！

    白玉儿走后，许小福茶饭不思，夜不能眠，他的眼前老是晃动着白玉儿的倩影。
张大娘看出了许小福的心事，说：小福呀，白玉儿是个好姑娘。我早就劝你娶了她，
可你怕坑了人家。这回人家走了，你又念念不忘，这又何苦呢。许小福说：娘，看
您想到哪儿去了？我现在又不是推到底儿的卒子，前进无路，后退无门。许小福嘴
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头却一刻也没离开白玉儿。

    这天晚上，许小福思念白玉儿心切，索性来到铺子里，拿出白玉儿她老爸典当
的那只玉虎符。这不看则已，一看便目瞪口呆。原来，这块玉虎符呈土绿色，完全
没有了浑然天成的韵味。这红缎里包的哪里是当日他在柜台上鉴定过的玉虎符？分
明是一块仿制的赝品！这一定是白玉儿向他道谢之时，她老爸将玉虎符给调换了。
许小福沮丧地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那天的事，完全是一个骗局，
自己心肠直率，人家给个棒槌自己就认作针。我说哩，我就奇了怪了，哪有往当铺
里当大姑娘的！白玉儿父女俩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渡陈仓，小算盘比自己打得精
啊！看起来这年头好人做不得，正像老话讲的：生意场上无良友，巧机关处祸根盘！
许小福操起那块玉虎符的赝品，狠狠地摔到地上。

    许小福万万没想到，白玉儿的老爸竟如期而来。直到这时，许小福才急出一身
冷汗——就是不摔坏那块玉虎符的赝品，人家也会说是他从中捣鬼，将真玉佩窃为
己有了。许小福现在是耗子蹿上了花椒树——有点儿麻爪了：要是人家较起真来，
拿出铺子押上都不够！唉，这真是小的不去，老的难来啊，谁让自己的双眼被一个
姑娘的假意虚情给蒙蔽了呢！事到如今，许小福只好硬着头皮搭话：客官，您来取
货？

    白玉儿的老爸从怀里掏出了当票连那五百块沉甸甸的现大洋一齐放在了柜台上，
点了点头。许小福忙从柜台下面的大抽屉里拿出红绸包，呈放在白玉儿的老爸面前
：客官，请查验。白玉儿的老爸接过红绸包看也没看，便揣入怀中，微笑着转身走
了……许小福大惑不解，白玉儿的老爸因何没有敲诈他一笔就走了？他们这个算盘
是怎么打的呢？

    这天黄昏，许小福正在铺子里结算当天的账目，樱桃走了过来说：老爷，老夫
人请您过去。许小福忙关了铺门，随樱桃来到后院岳母房中。一进屋门，许小福见
一位五十上下的中年女人盘腿坐在炕上正和张大娘说着话呢。许小福一看，认识是
前街卖炸素丸子的辣三嫂子。张大娘说：小福，辣三嫂子想给你介绍一门子好亲哩！
许小福以为是岳母又托人家，忙说：娘，您怎么又……辣三嫂子烟袋锅一磕鞋底，
笑着说：小福呀，你看你都出了三十奔四十的人啦，也该成个家了，也省得你娘操
心。这回可不是你娘托我，而是人家姑娘那头相中了你，托我这双快腿儿来成全这
门亲事。那姑娘可真是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小福，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
再遇着像这样合适的可就难喽！许小福刚要开口，张大娘说话了：她辣三嫂子，这
回可由不得小福了，你听我的，交了八字，过了彩礼，择日就过门儿……

    半个月后，周保中将军率领的抗联第二路军打跑了东洋鬼子，光复了巴彦古镇。
人们都去东牌坊欢迎人民军队。随着鞭炮齐鸣，许小福也将新人娶了过来。洞房花
烛夜，许小福挑开新娘子的红盖头，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新娘子不是别人，正是
他日思夜想的白玉儿！许小福一把抓住了白玉儿的双手，激动地问：玉儿，咋会是
你哩，这不是在做梦吧？白玉儿脸色绯红，温柔地说：怎么就不是俺？小福，你还
记得十年前你在雪中救起的老人吗？许小福诧异地问：你是咋知道的？白玉儿抿嘴
一笑：告诉你，那是俺爷爷。许小福呆呆地看着白玉儿，越发不解了：是……你爷
爷？白玉儿点了点头，说：当年，俺爷爷闯关东，感染了风寒，被你从雪地中救起。
爷爷临终时嘱咐俺老爸，一定要设法将这块祖传的玉虎符送给你，报答当年的救命
之恩。这样，俺跟老爸来到了巴彦镇，就住在这条小街的马家老店里。许小福问：
那……你老爸因何将你典当铺中？白玉儿说：我们到了这里后，老爸打听到你还孤
身一人，就决定让俺嫁给你。可老爸不放心，就假说来关东寻找二叔，将俺典当在
铺子里。后来又假意以当抵当，巧换虎符，见你知书达理，不是贪财恋色的小人，
这才托前街卖炸素丸子的辣三嫂子说合亲事。这块玉虎符的“那一半”找到了，这
一半就作为俺陪嫁之物了……许小福恍然大悟，忙问：老爸哩？今天怎没见着他？
白玉儿说：老爸已经回保定府老家了。许小福轻轻将白玉儿拥在怀里，动情地说：
玉儿，国军突袭西柏坡，内战在关里家爆发了。明天咱们就去保定府，将老爸接来。
白玉儿满面含情，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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