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韩伟的掩护下,陈树湘率部刚翻过一座山又遭到民团的伏击,弹药不足,许
多战士扛的只是一杆空枪了,只有挨打的份儿。还好,桂军的正规部队此时已撤出
了正面战场,最终咬住不放追击他们的是民团一个大队。民团头子见红军人多势众,
他的近百号民团人马不敢盲目追击,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后,他便鸣锣收兵,只
像一条疯狗远远地跟着红军,待有机会便猛扑上去再咬一口,他要把红军拖得筋疲
力尽再一网打尽。
耸立在都庞岭的宝盖山海拔一千九百六十米,隔着湘桂走廊,与海拔两千一百
米的越城岭主峰(华南第一峰)猫儿山遥遥相对。冬季的南方少雨,天高云淡,宝
盖山山头没有云海,数百亩宽的山顶也没有树木,到处是草地,历经风霜雨雪,野
草枯了,整个山头一片焦黄。山顶,有一块硕大的巨石横卧在草地中,像一个天外
来客,令人惊叹。
陈树湘率队走过,在巨石旁,他停下了脚步,近一个小时激烈的枪炮声平息后,
担任后卫的一〇〇团还不见人影,他知道厮杀的场景该是一种怎样的情形了,想起
那一张张生龙活虎的脸几天之中就全部在眼前消失了,便心如刀绞。靠在巨石上,
冰凉的石头射出一股阴气,冷飕飕的,穿透他的心胸。他转过脸朝警卫员伸出手。
杨小宝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截木炭递到他的手上。战士们都停下了
脚步望着他,一阵寒风卷来,他的手没有颤抖,握着木炭在巨石上写下“誓为苏维
埃新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一句豪言壮语,每一次流露出来都是那么激情澎湃。陈树湘没有领头,几百
个战士也在这时举起了手。他们齐声高呼,整个山头都沸腾了,就连天外飞来的巨
石也跟着抖动了。
除了弹药的严重缺乏,更大的天敌也随之而来,那就是饥饿和寒冷。雷鸣般的
口号呼喊过后,有十几个既有伤又患病的战士支撑不住倒下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陈树湘仍靠在巨石上,望着倒下的战士他无能为力,只傻傻地望着!这天是1934
年12月7 日。
这天,桂军剿共总部通报称:“日前在灌北新圩、全南安和文塘村一带被我军
击散之共匪陈树湘残部,窜至兴安、灌阳交界处瑶乡宝盖山,已被我民团围困。两
日内可全数解决。”
另有通报称:“窜至宝盖山山脚的共匪陈树湘残部一〇〇团百余人,枪数十枝,
机关枪一挺,亦被我民团围剿。激战一小时,残匪尽被剿灭,少数几人缴械,我军
大获全胜。”
历史记下了这个日子。
同一天,越城岭腹地西延山区,雄伟的老山界同样笼罩着阴冷,在山脚叫塘洞
村的一个小寨子,到处都是红军战士,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而一处民房里,气氛
却十分凝重。院外,一个红军女战士一脸忧郁,她叫萧月华,就是军委三人团军事
顾问李德的夫人。军事上,李德只会纸上谈兵,他不懂中国国情,高傲的他在军事
上和家事中武断、专横、跋扈,这无疑给萧月华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和包袱。
李德又在高声吼叫了。萧月华快步走进屋内,见他瞪着眼在周副主席面前晃着
拳头,用生硬的汉语说:“周,如果三十四师全军覆灭,责任在你,不是我!”
周恩来很沉着,他平和地说:“现在不是追责任的时候,最关键的,是我们已
跟三十四师失去了联系,我想,三十四师已困难重重!”
李德吹胡子瞪眼睛还想说什么,萧月华一把将他推走了。周恩来走进报务室,
问:“陈师长有消息了吗?”
话务员回答:“呼叫了无数遍,毫无反应。”
周恩来痛苦地低下了头,他预感到了什么,泪水猛然在眼眶里打转。他命令话
务员:“给X 号电台发报……”
话务员立刻忙碌起来,电波马上掠过山头飞向老山界的另一端。
要说的老山界另一端是东面山脚下,地名叫西延,这里是越城岭山地间的小盆
地,一马平川,美丽的资江穿行而过,浇灌生长的万物四季常青,给山川增添了无
限秀丽的色彩。西岸,古木参天的小村庄大竹头只有两户人家,红军来时主人没有
躲避,他们牵着水牛在房前屋后转,被套住鼻子的大水牛们在主人的身旁静静地啃
食着草木叶子,站在远处看,这又是一幅暖色的乡村风景画。
几十个红军战士在这里做短暂的停顿,一个高大的身影拄着拐杖行走在江岸,
他的病还没有痊愈,但他不需要人搀扶,走进民房还未安顿好,他就握着木棍当拐
杖来到江畔呼吸清新的空气了。河面不宽,只有百余米,不到两尺宽的木板桥摇摇
晃晃,他没有畏惧,很平稳地踏了上去。
警卫员突然来报:“毛委员,周副主席转发给您的加急电报。”
高大的身影转过头,他手握电文身子立刻颤抖起来。电文上说:“润之,陈树
湘及三十四师已失去联系两天毫无消息,恐怕有难!”
“我的三十四师!”
“我的三十四师……”
哀惋的声音中,一滴硕大的泪珠掉进江心,浪花拍起,整条江水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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