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林刚一参加工作,就赶上下岗。下岗后的他一无所长,只能靠打短工混生活,
今天有活了,手头宽绰些;明天没活了,两手空空。就有一天,国发找到了他,说
是跟明星林场的场长关系铁,可以偷木头卖赚大钱。国发是赵林的中学同学,铁哥
们儿一个。他与赵林相同,都是下岗工人;他与赵林不同,是他脑袋活,胆子肥,
为了弄钱,不惧铤而走险。最让赵林瞧国发不起的是国发喜欢嫖,兜里一旦有点银
子,就逛花街柳巷,并以此为荣,时不时向赵林津津乐道,说人生身下不压过一二
百女人,枉来人世混一回。赵林虽粗鲁,对嫖字却深恶痛绝,因此也鄙视国发的嗜
嫖。但毕竟是人穷志短,赵林见钱眼开,也就入了伙。结果,刚偷了五车,案就犯
了。主犯国发因使了钱,获刑五年;赵林无钱打点,结果被重判十年。任是如此,
他的媳妇也没有提出离婚,赵林是到八年头上出狱的。出狱的赵林找不到工作,心
情更糟,渐渐酗酒成性。而且,一旦醉了酒,就拿媳妇出气,三天一骂,五天一打,
最后,把个媳妇打回了娘家,再也不想回到赵林身边。这让赵林雪上加霜,索性破
罐子破摔,混吃等死。那天发大水,别人不等社区动员,纷纷朝安全地方转移,他
则泰然处之,听天由命。如是,李一来动员他,他赶走了李一。李一无奈,只好找
来了经民。开始接触经民,赵林也没把这个身材单细、貌不出众的主任看在眼里。
只是,跟经民打了一个照面之后,他对经民有了新认识,觉得经民官虽比芝麻还小,
却是一个办实事的人。因此,他听从经民建议,走出了家门。但他毕竟是对经民不
了解,又找到经民,朝她要菜,要肉。令他感动的是,经民嘴损是损,心却是热的,
这使他看到了生活的出路。可说到低保,他还是信心不足。他想自己找了那么长时
间,也没有找成的事,她经民如何在短时期内能办得成?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又来
到了社区,提出了办低保的要求。对此,他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经民走进赵林小院时,赵林正在收拾院子,清理甬道。刚被大水淹过,旧砖铺
成的甬道上积了一层泥沙。甬道两边的空地上泥沙更厚,高的高,低的低,上边顽
强残存的几株绿草,因为被水泡过,叶子都打蔫了,茎上沾着细草末子。赵林见经
民走进院,咧开大嘴说,你怎么来了?经民反问,我怎么不能来?赵林挠挠乱蓬蓬
的头发说,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还到我家来啦。赵林说这话时,眼睛就有些湿
润。人怕敬啊,赵林想,这么些年,吃公家饭的进他家门槛的人只有经民一个。经
民看到赵林眼里闪着泪光,心里泛酸,便说,你应该想到我会来。经民说这话是在
暗示赵林,告诉他,他的低保已经办下来了。可赵林不朝这方面上想,他也真想不
到经民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办下低保,还以为经民是来核实他家的情况呢。赵林咧开
大嘴笑着说,请进屋坐坐吧,只要你不嫌埋汰。赵林也不知他怎么用了请字,这在
他的记忆中仿佛是第一次。赵林有些脸红,竟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他觑了经民一
眼,见经民并不在意,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经民笑笑说,埋汰又能埋汰到哪儿呢,
我看你挺干净的,还知道收拾院子。赵林不知道经民这话是褒还是贬,刚刚退热的
面颊又烧了起来。
被水泡过的砖地湿漉漉的。地上新铺了一层黄沙,人走在上边,发出沙沙的脚
步声。炕上依然空空如也,只不过已被扫过,一尘不染。
赵林用袖子抹抹炕沿说,你坐吧,坐吧,还不埋汰。经民说,你太客气了,这
不是很干净了么?说罢,人就坐在炕沿,抬头看赵林问,你知道我来做什么吗?赵
林此时脑袋有些开窍,便说,八成是低保的事吧?经民说,你猜猜我办没办下来?
这还用说。赵林心里想,办不下来你能来么?赵林就毫不犹豫地说,办下来了。经
民说,你是个精明人,猜得不错,低保真的办下来了。可我想,你一个男同志,正
当好时候,总靠低保过日子也不是个曲子。赵林扬起的脑袋又耷拉下来,吭吭唧唧
地说,我也知道这不好,可眼巴前又能有啥辙呢?经民说,我给你买一只烧鸡不如
买只下蛋的鸡。你看自己有什么特长,我支持你一把,干点什么。赵林两手一摊说,
我这个人,念书时不好好念书,走上社会也只能靠力气吃饭,除了卖力气,别的一
无所长。经民说,做点小买卖行不行呢?赵林说,这条路我也想过,可光逞干巴强
不行,这得要本钱。人活到我这个份儿上,谁还肯把钱借给我啊?经民说,我看你
家房子把一头,又在大河边上,早晚锻炼散步的人多,你把屋子收拾收拾,开个小
卖店或者是小吃铺,我看能行。赵林说,我也想过这条路,别的还行,就差一个字。
经民一时懵懂,认真地问,差哪个字?赵林说,不就是个钱么。经民说,看目前的
形势,我倒主张先开个小卖店。说罢,从内衣袋里掏出三千元钱说,这些钱你拿着,
先办点小货,不够再吱声。赵林后退了一步,两只大手搓着裤子说,这算怎么一回
事呢,这算怎么一回事呢!这钱,我不能拿。经民说,让你拿你就拿着得了,我看
你这人也是嘁哩喀喳的性子,怎么办起事来吭哧瘪肚的呢?我说的是你先用着,又
不是给你的。你什么时候发了财再给我不就行了么。经民知道明面给赵林钱会让赵
林难堪,临来时已想好了说词。赵林当然能想到经民的用心,但再想想,他又真的
无路可走了,便双手接过钱,脸红脖子粗地说,请经主任放心,我赵林这次再不学
好,就是小闺女养的。经民摇摇头,想说赵林两句,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从
炕沿上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低保本,放到炕沿上,说,还有一个问题,我现在得
要你一句口供。赵林眨巴眨巴眼睛,他猜不出经民要自己什么口供。经民说,跟我
说句实话,你能不能管住自己?赵林莫名其妙,还是看着经民不吭声。经民说,我
的意思是你先好好干,把小卖店办好了,等到挣钱时,再把媳妇接回来。赵林脸色
阴沉,哑着声音说,她的心都让我伤透了,我就是再给她叩八个响头,她也不会回
来的。经民说,话也别说得太死了,接媳妇的工作由我做,但你得有一条,不能再
给我打了。赵林的眼泪就在眼圈里转,嘴上却说,别接了,接不接都没什么意思。
经民哈哈大笑,快人快语地说,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相)啦。听我的话,这
个红娘我做定了,就是头拱地也给你把媳妇接回来,但有一条,你必须给我做到,
就是不能打。赵林的泪水就流下来了。赵林说,我……保证……唉,我真的想孩子
啊。经民说,接回来吧,接回来吧,接回来你心也安了,居家过日子,没有一个老
娘们儿哪能行。赵林吭吭哧哧地说,经主任,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经民说,你想
说就说么,看你一个赳赳武夫的样子,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赵林说,
我不是恭维你,别看你的官小,做的事情可大。经民摇摇头说,我能做什么呢,都
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经民嘴上这么说,心里想,针鼻大个事,竟能感动得一个
大男人说出这话来。
经民刚走,国发就走了进来。国发听说赵林要开小店,半信半疑,便问赵林,
是遇到哪位贵人了?国发不来,赵林想不起国发,国发一来,让赵林想到自己家挨
淹国发连看也没来看一眼,多年的老铁,反倒不如一个新来的社区主任。赵林这样
想,心头不悦,话说得不冷不热。他告诉国发说,是新来的社区主任经民帮的忙。
真没想到,在节骨眼上,能碰到这样的好干部 .赵林说过之后,又补充一句。这句
话是说给国发听的,国发当然能听出赵林话中有话,脸上顿时发烧。他斜了赵林一
眼,尴尴尬尬地说,这年头,交朋友还得交咱们哥们儿这样的,要不怎么说是“扛
过枪的,同过窗的;嫖过娼的,分过赃的”。国发如此说,是想拉近自己同赵林的
距离。谁知欲益反损,这话让赵林越发反感。他始终对国发当年为了减刑找人使钱,
而对他不闻不问的行为耿耿于怀。不过,赵林是个心胸开阔的人。他眼瞅着自己找
到新出路,朝着正常生活上奔,对国发仍在旧道上徘徊的处境表示担忧,便劝国发
:听我一句话,你也应该像我一样,找个正经养家糊口的营生干干得了。何况你还
跟我不一样,我光棍一条容易混,你拖家带口难混。赵林的话让国发有些难堪。国
发就愣眉愣眼地看着赵林,想着刚刚被自己打跑的媳妇,一时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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