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农历二月的阳光有些醉人,照在人身上就把人照醉了,稀稀地软成一团,眼睛
都懒得睁一下。眼睛可以不睁,但嘴巴决不可以闭上,川王坝的男人都有着超乎寻
常的口才,不说话憋得难受。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有一堆人,这路口也就是讲坛、论
坛,不分长幼,谁都可以大放厥词。报纸杂志上常常出现某某人纵论国际形势的文
章,其实不妥。领导人谈国际形势是纵论不假,但发表在报刊上的就不是纵论了,
许多尖锐的观点删掉了,因此也就谈不上纵论,只是略谈;真正的纵论就在这十字
路口,什么事都是畅所欲言,比如伊拉克战争,川王坝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男
人说应当把小×什定点清除,有人说是碎尸万段,分给非洲草原的狮子吃,也有人
说用中国古老的凌迟处死。
现在他们就在纵论他们的村支书马尚义。马尚义在两千多人口的川王坝已经当
了二十二年的村支书,历任杨树乡的头头脑脑都说这是四万杨树人里最难缠的一个
刺头。川王坝人不这么认为,他们都说马尚义是一个人物,只是没有修炼到家,投
胎在川王坝,做了个农民;如果有造化,为一国之君,他定将青史留名。川王坝人
不光说马尚义过人的地方,他们更多的时间在议论马尚义的是非。年纪相仿的男人,
或者小十来岁的男人,一见面便嬉皮笑脸地问道:马书记,赵菊花的肚子是一马平
川的华北平原,还是咱们这沟沟岔岔的黄土高原?啥时候把你吃剩的馒头让我们也
舔几口——就舔一口、半口也行!马尚义呢,不恼不怒,若无其事的样子,听烦了,
看对方一眼,说:你怂东西也没有闲着,东家门里出来,西家门里进去,二八月里
的狗一样,专嗅谁家的婆娘尻子里的尿水还没干。
川王坝的女人也是这样,马尚义是她们的中心话题,谁能跟马尚义好上一段时
间好像就是三生有幸,这一辈子没有白活。马尚义对这些女人也动手动脚,脸蛋上
刨一下,胸口上摸一把,肥嘟嘟的屁股上拧一下,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人群聚集的
地方,但他从来不来实招儿。有男人感叹:原来的封建社会,几千个女人抢一个皇
帝,我觉得这女人太没出息,天底下好男人死光了;现在看看弹丸之地的川王坝,
就一个当村官的马尚义,这女人都想让他做做,真弄不清楚这女人的心是啥东西做
的!
赵菊花是马尚义在川王坝唯一的情妇,公开的。赵菊花嫁到了川王坝,川王坝
就多了一匹纯血骒马。川王坝两千多人,好看的年轻女人不下几十,尤其是结了婚、
还不到更年期的这些女人,骚得整个村庄都张扬着按抚不下的青春气息和活力。这
些女人是包办婚姻,绝大多数对自己的男人不满意,而在川王坝里可以见到自己称
心如意的男人,这不就有了婚后别是一番好风月的爱情故事了?赵菊花和马尚义就
是这么一对。
二十三年前,赵菊花从林壑优美、溪水潺潺的赵家河湾来,森林中的沃土生长
了上好的荞麦,加上具有多种矿物质的林中清泉的滋养,赵菊花生就一副好皮囊,
皮肤葱黄一色,细腻如玉,这就非常难得。大多乡下女人是两成色,白红或黑红,
身子是白的,似雪,脸是红的,红两团,或者白里透红,犹如水萝卜,但比不上一
色的纯正。赵菊花就是一色,黄白黄白的一色,在川王坝就成了绝品。
绝品得配上好的男人。赵菊花经媒妁之言嫁给了杨树乡供销社副主任马达。马
达是原杨树公社书记马自强的独生子,高中毕业就工作,二十岁当供销社副主任。
在杨树人眼里,这婚姻是好的,郎才女貌嘛。马达有公职,公家人,写一手好毛笔
字,还会画画。赵菊花是美人。婚后两个人生活在供销社后院宿舍里,两间半平房。
马自强在川王坝过着退休生活,月工资值二百斤小麦,因此承包地还是要务操的。
谁务操呢?马自强老了,马达要干公事,只有赵菊花了。赵菊花本来已经站柜台了,
谁知杨树乡的个体户一夜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马自强说:杨树镇上旧社会有
三十多家地主,先人的存货(银元、鸦片)现在派上了用场。正如马老书记说的,
杨树街头的个体户,几乎都是地主之后,只有一家不是,这不是地主后代的一家有
亲戚在南河百货站当采购,这个体商店就是人家开的分店。供销社在狼群中觅食,
一家独食的好光景没有了,川王坝的川地能够浇上水,亩产量千八百斤,不比在供
销社当营业员差。赵菊花就来到了川王坝马达真正的家里。
赵菊花从镇上来,眼见耳闻川王坝男女之间的热闹,觉得川王坝不比杨树低落,
就安心务农了。
一天中午,赵菊花刚要收拾铲锄回家,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后生,白白净净的,
且高大魁梧。
赵菊花认识他是川王坝的,但不知道名字。赵菊花笑了一下,以示问候。小青
年说,你一个人在这沟畔不害怕吗?赵菊花这才发现附近没有一个人了。别的人家
劳力多,锄草就快,这里的草已经除完了。赵菊花一个人,又是多年不劳动的手,
自然就慢,到川王阳沟,就只有一个人了。
小青年说:“你等一下,我看我射瞎瞎(田鼠)的弓发了没有,看了咱一块儿
回家。”
赵菊花就戴好草帽在地埂上坐下来,看小青年拨弄弓箭。好一阵子,小青年从
沟畔的水渠里洗了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说:“这草不往回背?”赵菊花说:
“不背,我背不动。”小青年说:“你拢到一块儿,我给你背,背回去你家的骡子
就有了夜草。”赵菊花愣着,小青年飞快地将几处燕麦草抱到了一起,一大堆呢。
骡子真有了夜间青草——再不用吃陈年干麦草了。赵菊花弯腰去捆草,小青年抱了
过来。赵菊花感激的微笑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惶恐取代,连说:“你做啥呢?”小
青年不出声,一只胳膊死死地抱住赵菊花,一只手窜进胸口按在了她坚硬突兀的乳
房上。赵菊花看小青年的眼睛。小青年平静地微笑着看她。赵菊花急中生智,柔柔
地说:“晚上,晚上吧。”“晚上我咋能进你家,高墙大门,还有你男人,我来做
啥?”小青年斩钉截铁地说。“我出来!我出来,到门口的麦场里,我等你。”赵
菊花的右手按在了小青年放在乳上的左手上面,轻轻地抚摸。“那是今晚的事,我
要的是现在。”说着,小青年一勾腿,赵菊花就躺倒在蔫蔫的燕麦草堆上。
赵菊花一米七三的个头,二十三岁的结实身板,足足可以掀翻马达那样瘦弱短
小的男人,但她掀不起压在她身上的这个小青年。
这个小男孩叫王明明,十八岁,一百六十斤的重量加上没法测量的用力,赵菊
花几次试图掀翻都没有成功。王明明好像很有经验,松动了一点,上身移开半个身
位,给赵菊花一丝喘息,两条腿一上一下,右腿压着赵菊花的两小腿,赵菊花双腿
就动不了,脖颈由王明明搂抱着,整个人就动不了。如果是换了一个丑陋的男人,
赵菊花会撕扯他,因为她的两只手可以用,但她不忍心去抓这张英俊秀气的满是孩
子气的娃娃脸,她微微笑着。王明明解开了她的裤腰带,扒下了她的外裤、线裤。
她没有再反抗,觉得这个小青年很有意思,她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新鲜刺激,有一
种大河里洗澡的舒适的感觉。比这个小青年大七八岁的马达就没有这些小动作、小
情调。小青年随后解开了她的上衣,紧紧地抱住了她。
一件在马达身上两分钟就完的事,这个小青年做了好长时间。最后她灵魂都出
窍了,平展展地躺开来,光洁的身体下面是衣服,衣服下面是燕麦草,燕麦草下面
是茁壮的麦苗。赵菊花看着蓝蓝的天空,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一缕一缕的风吹过
来,拂过她的肚皮,她舒畅得想叫唤几声,发现身边坐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男人,
就忍了。
过了一阵子,她轻轻拉了王明明一把。王明明心领神会。
“你的名字是?”赵菊花的声音仿佛是在江水里行走,细得柔得几乎听不见。
“王明明。”
“明明!明明……”
这是赵菊花的第一次婚外性生活,这个中午改变了好多好多东西。她对王明明
说:“你回吧,回去吃饭,到我家里去说一声,说我中午锄草不回来,捎带一些馍。”
王明明走了。赵菊花坐在燕麦草上不动一下。她刚才的幸福感没有了,她意识
到她很不幸福。在这个中午之前,她认为她是很幸福的,马达虽说是很普通一个男
人,但没有毛病,还是一个小领导。一家四口人,两个男人有工资收入,每一个月
近二百块钱,要啥有啥。可现在,她发现王明明给她的马达没有。马达与她做这事,
就是干公事一样正规,熄灯,单刀直入,完事睡觉。一句笑话都没有。赵菊花还发
现,整个杨树镇上都是这样的,乡政府、卫生院、供销社、兽医站、中学、中心小
学、信用社,都是一副嘴脸,正规沉闷得要死。三千人的镇子,只有两个漂亮的裁
缝敢睡丈夫之外的男人,而仅隔五里路距离的川王坝却热火朝天,六十岁的男人睡
三十岁的小媳妇没有人说三道四,正常得像牲畜世界里的交配一样,只要两情相悦,
两人相好,什么辈分、年龄差别,统统见鬼去吧。
赵菊花觉得她对不住阿公马自强,更对不住马达,自责了一阵子,又想到川王
坝那些风风火火的女人的狂野生活,又充满了向往——不是,是神往。怪不得这些
男男女女无所顾忌,吃饱穿暖后就串门,就往这类事上走。
不大工夫,王明明气喘吁吁地来了,半盆凉面落到了赵菊花手上。赵菊花问:
“到我家里去了?”“去了,报了信,正好你阿婆给你准备了凉面,我就跑来了。
你饿坏了吧?”王明明满是关心。“你吃了吗?”“吃了。你快吃。”
赵菊花慢条斯理地吃面条,王明明两只手飞快地拔草。赵菊花半盆面条下肚,
她家里的三分地就只有炕大的一块还没有锄草。她看了看,王明明一阵子拔掉的比
她一个上午拔的都多。她就问:“你这么能干活儿,没念几天书吧?”王明明贼兮
兮地笑了:“高中马上毕业了。”“啊?”“我数学语文好,英语零蛋,不念了,
我要当村长。”赵菊花被王明明当村长的话逗笑了:“你还要当村长呢,我还没有
告你强奸我呢!”王明明乐了:“告啥告,我一个中学生,第一次给了你,你不感
谢我,还要告我,好没良心!”赵菊花先是一愣,后就笑了,走过来在王明明脸上
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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