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明明给老婆编了一套谎话，七拐八绕来到赵菊花家里。大门半掩半闭，王明
明蹑手蹑走到正屋，没有灯的光亮，有轻微的细弱的鼾声从墙埂漫不经心地流动。
王明明迟疑了几秒钟，返身将大门顶好，再进正屋，在靠炕沿的一把高背椅子上坐
了下来。
赵菊花醒了，没有出声，看也没有看地下一眼，就去解衣服。王明明坐着没有
动。赵菊花解掉衣服，盖上一条毛毯面朝窗台睡去。
王明明从衣兜里抽出一支烟，没有点，放在鼻孔处嗅着。赵菊花还是侧身而卧，
给王明明—个模糊的背影。王明明轻轻咳嗽一声。赵菊花立即转过身子，打开顶灯。
“是你？”赵菊花吃惊不小，“啥风把你这个新疆人吹到这里了？”
王明明心里明白了，她把我当马尚义了：“明后天就要走了，今晚来看看你！”
“我有啥好看的！跟你那洋种马比起来，我不过就是这川王坝的一头草驴。你
看我做啥？”王明明无言以对。
“你赶快走吧，马尚义过一阵子来，你俩打起来，你那媳妇就晓得了，她非把
我撕碎不可。”王明明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明显发福了的赵菊花。“早点回去，
要不然你老婆会满庄子找你的。”
王明明凑了过去，左手放在赵菊花的脸上。赵菊花轻轻推开：“不要这样，你
现在是企业家，是有身份的人物，要注意自己的名誉，不能跟马尚义一样，当一只
川王坝的鸡豹子。”
王明明拉了灯绳，灯灭了，屋子里恢复了刚才的黑暗。赵菊花也没有再开灯，
趴在炕上，双手支撑着一个白净肥腻的脸面。
又是一阵沉默不语。王明明从裤兜里拿出两千块钱，放在赵菊花眼前：“没有
可以送给你的东西，这点钱你买件衣服！”
赵菊花没说话。王明明有些尴尬：“这几年种地少了一些吧！”
赵菊花还是不说话。
王明明用手去抚赵菊花的脸颊，触摸到了热乎乎的泪水。王明明的心猛地紧蹙
了一下。他将头顶了上去，双手握住赵菊花的双手。
“现在心里装的都是钱是吧？”赵菊花淡淡地问。
“挣钱是为了活着，没有钱这日子咋过？”王明明说得很从容，也有些淡漠，
“我心里不装钱，装在心里的是事情，是时刻牵挂的人。”
“回去吧，她在家里，不远万里来到你家里，你却在这里……对不住她。”赵
菊花说。
“没事，她看到我们庄子里的人情开了眼界，那些事她无从想到。”
“那你就更应该现在回去！”
只有时间在挂钟的秒针上迈步的声音。
赵菊花的一双手很木然，跟记者老婆相比还是粗陋了不少。王明明的心里开始
翻江倒海，他不能就这样走开，他发现赵菊花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他往昔的那份情
爱。
十一点多钟，赵菊花屋子里的灯亮了。赵菊花从炕柜里取出四双鞋垫：“你两
双，你那位两双，我绣的，比市场街头买的好一点，你垫在脚下，或许还能想起川
王坝的一个女人来。”
王明明趔趄了一下，赵菊花贴了上去：“我就给你绣过这东西，马尚义没有。”
王明明背过脸去，泪花已从眼眶上夺路而出。赵菊花伸出手臂，为他轻轻拭去。
回家的路王明明走了一个小时，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间就抽烟，一包半烟抽
光了。
大门口，媳妇和马尚义老婆还在聊天。马尚义老婆诡异地笑着看王明明，说：
“川王坝的凉粉坨新疆没有吧。”
王明明从一路忐忑不定的心境中走了出来：“马书记的生活作风你没意见吧？”
“有啥意见？那是一份本事，我是个男人我也想那样。我支持他活得是个爷们
儿。那些皇帝、地主老财，哪一个不是这样？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允许多娶老婆，
如果有政策，他多娶几个，我当个管家婆，少出力，那才好哩！”
王明明媳妇被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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