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空中还是那一轮圆月。月光里的六和寺更显清幽和神秘。
高俅下了八抬大桥,直奔寺门。陆小谦紧随其后。当时我手提灯笼立于寺门前,
见高俅驾到,忙步下石阶躬身施礼道:贫僧见过太尉。
高俅扶起我道:你就是了之大师?有劳你了,我会记下你这份忠心的。我忙道
:谢太尉。
陆小谦道:都安排好了没有?
我道:小虞候放心吧,方丈进京面圣,已经起程,寺内之事,暂由我做主。陆
小谦道:林冲怎么样了?
我道:已经醒过来了。
我们三人一起进了寺门。高俅身后数十卫士紧随其后。寺门重重地关上。
我一抬头,看见一只猫头鹰蹲在远处一棵老树上,睁一眼,闭一眼,睁着的眼
睛格外明亮。
我陪高俅走向一座大殿。那是一座空荡荡的大殿,灯火通明,墙上画满了形容
古怪的神佛,或慈眉善目,或青面獠牙。林冲和武松盘坐地上,正一边喝粥一边说
着什么。门开的声音沉重而幽长,让武松和林冲一起抬眼望过来。一片黑暗中,走
进来的,先是我这个提着灯笼的老和尚,接着是神态从容的陆小谦。
武松和林冲对视了一下,之后,高俅才在数十名卫士极其严密的护卫中一步一
步踱进了大殿,站稳脚步后就开始冷冷地望着林冲。
林冲认出了高俅,自然要双眉紧锁,二目喷火。
高俅阴冷的目光中闪烁出淡淡的怜悯和无法排除的恐惧。一时间,两个人都说
不出话来,明亮的大殿一片死寂。这情景让我至死难忘。
我道:太尉,这里是六和寺最大的讲经堂,夜深人静之时,贫僧便在这里专与
这两个残废之人讲经。
高俅看也不看我,对林冲道:林教头……林冲道:高太尉……
高俅道:我的到来,你好像并不吃惊。
林冲道:经的事太多,没什么值得我吃惊的事了。高俅道:我是来看你的。
林冲道:也是来杀我的。
高俅道:不错。你是我的一大心病,你死了,我的心,就安静了。你我的仇恨,
是没法化解的仇恨,人要是总活在仇恨当中,那是莫大的痛苦啊。你死,或者我死,
或者我们都死,这种痛苦才能消失。可我不想死,也不能死。
林冲道:所以,还得我死。
高俅道:不过,死前,我要让你死个明白。只有死得明白,你才能死得踏实。
陆小谦,还是你跟他说吧。
我把一张大椅挪到高俅身后。高俅坐下来,还是看都不看我一眼。陆小谦道:
林冲,你认识我吗?
林冲道:你很像一个人。陆小谦道:什么人?
林冲道:陆谦。你,是他的儿子吧?陆小谦道:林教头好眼力。
林冲道:子承父业,你也做了高二哥的走狗,可喜可贺。
陆小谦道:白天这件事么……我确实弄巧成拙了,没必要唱这么一出戏。我也
是孝敬太尉心切嘛,我还是不如我爸爸聪明。
林冲道:你爸爸也谈不上聪明,不然怎么会死在我的手上?陆小谦一指我:你
知道这位是谁吗?
林冲道:了之大师。我天天喝他的粥。
陆小谦道:你白天受审的时候,是他在你的粥里下了蒙汗药,让你当堂昏倒,
以证明你的神志真的出了大毛病。
林冲道:他是让我睡了一觉。我从来就没睡过这么香的觉。
高俅一惊,眼睛开始转动。林冲的过于从容似乎让狐狸般狡猾的高二哥感到了
事情不对劲儿,自作聪明的陆小谦却是对一切都毫无察觉,因而还在自作聪明。
陆小谦道:可你还不知道,了之大师早就是高太尉的人了。林冲道:高太尉的
人?
陆小谦道:人,都要有归属的,你不是他的人,便是他的人,总之你要归属于
一个人。高太尉归属于圣上,所以他做了太尉。你当初不肯归属于高太尉,所以最
终归属于梁山。而今梁山灰飞烟灭了,你又成了没有归属的人,唉,可悲啊!这个
世道,没有哪个人能够独立地活着,人人都要狗一样地给自己找个主人。可惜,这
个道理你好像一直不太明白。这位了之大师到底是参禅悟道之人,比你聪明多了。
林冲道:你是怎么与了之大师混到一处的?你何以认为他具备你说的那种聪明?
陆小谦道:我这个人最善于体察人性,我就不信,如果我能让他当上六和寺住
持,他会不为我卖命?他会不为高太尉卖命?
我不得不说话了。高二哥理不理我我也得说了,我道:小虞候,你错了。陆小
谦只是一怔,高俅却打了个冷战。
我道:你的错误在于,自己是魔,便以为人人都是魔。对于你,还有高太尉,
老衲只是虚与委蛇,将计就计罢了。
陆小谦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道:方腊雄居一方,施行暴政,梁山征剿方腊,顺乎天意民情。老衲虽为方
外之人,却是宋江、吴用的至交,打方腊时就为梁山军马刺探过军情。为暗杀林冲
而打六和寺的主意,原也是你分内之事,可你这主意无论如何不该打到我头上来!
小虞候,陆公子,你还嫩啊……陆小谦道:阁下是个假和尚?
我道:如假包换。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正是佛门弟子的天职。老衲还要告诉
你,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天罡地煞图,那是吴用军师虚构并命人伪造出来的东
西,一个诱饵罢了,就像当年这位高二哥卖给林冲的那口宝刀,那不就是引林冲误
入白虎堂的一个诱饵吗?接着我又对高俅道:太尉,你比陆小谦要聪明得多,这一
切,你都想明白了吧?
高俅站起来,吸着寒气看着我道:老和尚,我有一事请教。我道:太尉客气。
高俅道:我的那些心腹杀手,是不是已经被你们干掉了,而且就在今晚?我双
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太尉聪明。
高俅道:那么,林冲和武松为何不离寺出逃?你们应该明白,这回,我对梁山
是要斩尽杀绝的,特别是这个林冲,我无论如何没有理由让他再活下去了。
我道:林冲和武松离开这里的日子应当是明天。明天,完全来得及。我现在想
告诉你的是,吴用军师有两件事没有算到,一是,没算到你会用酒里下毒这种下三
滥手段谋害宋江,因为你的强项是罗织罪名,制造冤狱,吴用和宋江都没把对你的
防范放在酒里;二是,没算到你今晚会驾临六和寺。小虞候说,你此来,一则是对
六和寺实地踏察,以期日后将六和寺变成你的政治据点,二则你要目送林冲下地狱,
以了却你多年的一块心病。是这样吧?幸好老衲这两天全权管理寺内诸事,接待太
尉的任务自然要由老衲承担。我知道太尉您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走到哪里都要
带上一队心腹护卫和一支禁军,禁军现今就在寺外,可是,你已经进了这座大殿,
外面有多少人马都没用了,这里不会有半点声音传到寺院墙外,绝不会的。
陆小谦恼羞成怒,拔出钢刀向我劈来,还骂道:你个老秃驴!
我一甩袍袖卷飞了陆小谦的刀,继而从袍袖中拍出一掌,把陆小谦拍得横飞出
去,撞在墙上,落地后一口鲜血喷出,一动不动了。我的武功比不上林冲和武松,
可对付陆小谦这样的鼠辈,倒还说得过去。但我真的不愿意杀人,陆小谦一死我就
痛苦地一闭眼睛:阿弥陀佛……
高俅对死了的陆小谦看也不看一眼,扬起脸对着天道:我还有一事请教。我道
:太尉请讲。
高俅道:不是请教你,是请教林冲。林冲,你真的是一个瘫子吗?
林冲从地上抓起竹杖,缓缓站起来,一抖身,披在外面的灰布袍子便碎裂成片
纷纷落地,一身锃亮的铠甲完整无缺地显露出来,接着用力一拧竹杖,竹皮碎裂成
块,亦纷纷落地,一条蛇矛大枪赫然现出。
整个大殿为之更亮。
林冲道:高二哥,你还是那么聪明。
高俅叹了口气,眼睛还在看天,道:林教头,你也变得聪明了。
高俅放下脸看了林冲一会儿,然后一挥手,格杀就开始了。高俅的数十名护卫
围住林冲,各施兵刃,拼死搏杀。林冲人如猛虎,枪若狂龙,似在抒发此生对高俅、
对朝廷、对世道的全部痛恨……
我一动不动,面对眼前的一片血腥和杀气,只是觉得无限悲怆:阿弥陀佛……
武松在静静地喝粥。眼前的一切,似与他毫不相干。
高俅眼看着他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在林冲的大枪下……很快,最后一个护卫倒
下去了,大殿归于宁静。
高俅与林冲隔着数十具尸体相互观望着。
高俅的目光依旧阴冷而傲岸。忽然,他笑了,露出了原有的一副市井无赖相,
继而摘了乌纱帽,随手扔在地上,脱去官袍,也是随手扔在地上,接着踩着尸体向
前走去,一直走到林冲近前。
林冲的大枪还横在手上。
高俅道:林冲,我想喝碗粥。
林冲笑了,点点头。
高俅在武松身边盘腿坐下,自己从粥桶里盛出粥来,盛在林冲的碗里,道:这
是林冲的碗吧,我就用它了。
武松放下饭碗:高二哥,我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这种人送死,为
什么?嗯?高二哥你说这是为什么!
高俅道:他们的家人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他不卖命,我杀他全家。武松道:你
真损。
高俅边喝粥边扭回脖子问林冲道:不杀我不行吗?你已经杀了我这么多人,还
不够吗?我活着出去,六和寺什么事都没有,我要是死了,死在这里了,六和寺的
人,也就一个也别想活了。天亮以后不见我出去,外面的禁军会直接杀到寺里,就
算你有本事冲出去,六和寺怎么办啊?凭你们方丈给圣上画过几张山鸡野狗,就以
为朝廷不敢动六和寺?笑话!其实你杀我也没用,大宋朝只要还是大宋朝,你高二
哥我这号人就层出不穷……
武松突然从僧袍里掣出单刀,一刀斩下高俅的人头。高俅的头在地上滚了好几
滚,停下来后,两眼直直地望着武松,目光依然阴冷而傲岸。
林冲一惊,我也一惊。我没想到杀高俅的是武松而不是林冲。
武松道:哥,别怪我,我知道杀他的应当是你,可我担心他再说一会儿,你就
又要瞻前顾后了。你和宋江大哥有个共同的毛病,就是思虑太多,果断不够,杀气
不足。对付这个人,果断比思虑更重要。
林冲苦笑了一下,扔下手里的大枪,仰天一声长叹。武松道:哥哥很遗憾是吗?
林冲道:不,我是想,高俅已死,大仇得报,我,今后还会为什么事而活着呢?
我道:两位好汉,我们该上路了。
武松道:大师,你和林教头一起走吧。我道:你为何不走?
武松道:我万念皆空,往哪里走?我只想归佛,不想归属于任何人。日后六和
寺如遇不测,我便与六和寺一同涅盘,如果六和寺躲过这一劫,我便喝粥度日,潜
心修佛。对了,大师您走了以后,煮粥的事,由我来做。我用一条胳膊煮出来的粥,
也一定很香,保管六和寺老少和尚都爱吃……
武松要做什么,是谁也拦不住的。我和林冲只能由着他。我和林冲出寺的时候
天边已有白光,大雁又在六和寺上空盘旋。一个小和尚敲钟为我和林冲送行。钟声
里,我看见山门前一个禁军头领立马横刀,他身后的无数兵卒各执刀枪。我和林冲
各骑一匹战马。林冲一身亮甲,一手大枪,一手人头——高俅的头。
禁军头领认出了林冲,叫道:林教头?!
禁军士兵也都认识林冲,都叫道:林教头……
林冲将高俅的人头掷过去。禁军头领将人头接在手上,惊慌失措地望着林冲。
林冲横枪抱拳道:感谢各位禁军弟兄还认得林某,林冲请求各位弟兄闪开一条
道路。禁军头领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冲手中的大枪,一带马,闪在一旁,身后的
禁军士兵跟着为林冲闪出一条路来。我和林冲抓住时机纵马而去。清风拂面,马蹄
声碎。
你也许要问,禁军为什么会放我们走,仅仅是惧惮于林冲的武功吗?当然不是。
你想想,他们已经看到高二哥的人头了,谁肯为一个死人卖命呢?大宋朝也快死了,
谁又会为一个快死了的王朝拼命呢?就这样,我和林冲离开了六和寺,离开了杭州
城,按军师吴用事先指点的地点,与各路潜伏下来的梁山人马完成了会合。军师吴
用不仅重新整合了梁山旧部,还发展壮大了梁山人马,他将方腊残部以及中原各路
义军都招纳统辖于梁山义旗之下。可是,就在吴用亲自挂帅,统辖数千良将、数十
万精兵,欲发起大宋朝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起义行动以置大宋帝国于死地之时,金
兵犯境,劫走了徽钦二帝,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靖康之耻。我们这支本想推翻朝廷
的起义队伍不得不以民族大义为重,变成了一支护国救驾的队伍。最后告诉你的是,
我这个煮粥的老和尚俗名叫公孙赜,是梁山好汉入云龙公孙胜的同胞兄长。兄修佛,
弟修道,佛道两家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兄弟二人先后上了梁山,同归于保卫大宋
山河的义旗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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