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年春天,我去了上海小姨家。小姨家在国际饭店后面凤
阳路群益里一幢石库门大宅里。这幢大宅是三层楼,两进深,很宽敞,中间有个大
天井,两侧有走马楼通前后楼。房主解放前是这一带的渔霸,远到淮海路八仙桥,
近到家门前凤阳路菜场,都有他的产业。他拜黄金荣做老头子,平日欺行霸市作恶
多端,并有血案,解放后被镇压了,房产收归国有,分割成好多单元,住着十多户
人家,本来很宽畅的房子,变得有点拥挤。小姨住在后进底层,拥有一个厢房和从
大厅分隔出的一个房间。厢房面临天井,有一排落地长窗,虽然整幢楼房被十八层
高的国际饭店的阴影笼罩着,但是,有了这一排可以采光的落地长窗,小姨的住处
就不像其他人家那样晦暗了。厢房里住着小姨的女儿,虽然说是她的房间,但只占
了厢房尽头的部分,前面挂了一幅布幔,留出一个小空间,放了餐桌和日用家什,
吃饭待客用。长窗外的陪石也被利用了,竖了一个自来水龙头,放了煤球炉子和灶
具,好在陪石很阔,又可以借用天井的空间,人在那儿炒菜洗涮还算宽绰,甚至游
刃有余。楼上人家就苦了,他们把煤球炉子水龙头等置在过道里,平时走路常磕磕
碰碰,到了烧饭时,掌勺人弯腰撅起屁股,行人只能擦着他(她)屁股走。所以楼
上人家都眼红小姨得天独厚,住房既采光又宽畅。可小姨说,当初分房,你们说滚
地龙住怕了,抢楼上房间。我笨手笨脚慢了点,只得住底层。现在倒好,反而眼热
我了,这叫呆人有呆福,泥菩萨住瓦屋。小姨说的当初,就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
当初这些人家生活在贫民区,解放后,翻身了,搬出四面通风落雨就漏的泥墙芦席
棚,其中有不少新婚青年,当然向往楼上的房间了。可是,婚后的人会裂变,二变
三、二变四,甚至有二变五、二变六的,幸亏“人多热气高”的势头不久被抑制,
否则别说过道,也许整幢楼也会被挤破了。不过,话得说回来,当年的孩子,现在
都已长大成人,有条件的,飞出老屋自筑新巢,只有命乖运蹇的,还同爷娘挤在一
起。另外,大楼之所以拥挤,除了人,更多是堆满了破旧衣物,这些破旧的东西人
们为什么舍不得丢弃?也许,大家真的很穷,无钱添置新的;也许,那时艰苦朴素
以穷为荣是一种时尚。
小姨则不同,家中破旧东西不多,显得简洁清净。她说,老头子(就是她丈夫
我的姨父,其实他不老,才五十出头,因为在房管部门的工程队专门干通阴沟即通
下水道的活,又脏又累,所以才显得老了。)的兄弟在太湖边,那儿荒滩多,前几
年向太湖要粮,不许种菱藕茭白,硬是改种水稻,水浸的稻子不结谷,越种越穷,
衣服等不及我们穿破,就让他们拿走了。
听母亲说,小姨是在解放前去上海“跑单帮”时认识姨父而后来嫁给他的。那
时,国民党政府统治腐败,时局日渐不稳,上海菜场的货源常常紧缺,鸡、鸭、猪
肉甚至大米也成了紧俏物资。小姨年轻时很活泛,瞅准上海菜场的行情,伙同几个
小姐妹拿了那些食品到上海贩卖。因为大家都靠肩扛背驮,各管各的,所以叫“跑
单帮”。我家乡的小镇是沪宁铁路上的一个站头,每天清晨五点有一列从常州开往
上海的客车停靠,到上海只需三刻钟。她们坐这班车到上海,再乘十八路有轨电车
在西藏路泥城桥下车,就近去凤阳路菜场设摊,还能赶上早市。那时,上海社会很
乱,吃白食的白相人也多,因为小姨她们的生意小,不入大流氓的眼,小混混虽然
觊觎她们,但她们一直几个人结成帮,就不敢下手,所以她们的生意做得还算顺风
顺水。也是合当有事,1948年底,那天下着滂沱大雨,小姐妹都没有去,但小姨手
头有货,过了年就会贬值,她就一个人冒雨去了上海。她在菜场被一个小混混盯上
了,抢了她一只猪腿就跑。正巧被一个在雨中通阴沟的小伙子看见了,他出手打了
个不平,解了小姨的围。从此,小姨一个人去上海也不怕了,常去他那儿落脚,再
后来,两人做了夫妻。虽然他们很穷,在弄堂口搭了个泥墙铁皮棚栖身,但在乡村
人的眼里,小姨成了人人羡慕的上海人。
小姨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在纱厂做工,早已出嫁,丈夫是个机修工;
中间的儿子子承父业,但他不通阴沟,是个砌墙搭房的瓦工,前几年成了家,公司
安排了一套二十多平米的住房。小女儿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待业已经几年了,
今年十八岁。除了小女儿没有就业有点遗憾外,小姨一家生活很安宁,甚至有点幸
福感。那年代运动年年有,交代问题、接受批斗,大楼里人人自危,但小姨家一直
相安无事。这是沾了姨父的光,因为他的出身和工作都无懈可击。论出身,他老家
的人都是太湖边苦大仇深的贫雇农;论工作,是让人瞧不起的通阴沟。说起通阴沟,
解放前是末等中的末等,大家背后叫“爬阴沟乌龟”,如果不是穷得走投无路,都
不肯干这一行。为什么叫“爬阴沟乌龟”?从前有钱的人家常在天井里放养乌龟,
他们养乌龟除了观赏,还可以派用场。有时阴沟阻塞,天井积水,就让乌龟往阴沟
里爬,直到水流通畅为止。所以,姨父在历次运动中都是依靠对象。但他没有那种
优越感,从不随人瞎咋呼,更不愿对人落井下石。下班回家,一杯酒下肚,旋开收
音机,听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空中书场。小姨却不那么本分,有时爱出风头,但都被
姨父给搅黄了,尽管她多积极,离当居民小组长始终只差一步之遥。所以她常抱怨,
她这个当干部的苗子硬是给丈夫扼杀了。现在她已是五十的年龄,风光不再,早已
错过了大好时机,也就死了这条心了。小女儿是他俩的珍和宝,从小乖养,所以叫
珍珍。珍珍有点娇气也有点刁蛮,虽然待业在家,但街道里弄的工厂几次招工,爷
娘要她去报名,她却咕嘟起嘴,对娘说,烦不烦?才十八元一个月的学徒工,人家
弄堂口卖煎饼香瓜子的几天就赚出来了,要去侬去!说完跺跺脚就往外跑。她曾偷
偷告诉我,她已经瞄准了一条赚大钞票的道。
小姨知道我平反不久,工作还没有落实,让我多住几天(她在房内支了个小床,
让珍珍住,我就住在厢房里珍珍的床上。)。小姨对珍珍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她
对我说,珍珍这细娘(江南少女的昵称),一点不像她姐她哥,肯听爷娘的话,叫
做啥就干啥,倒像我年轻辰光,爱由着自己性子来,一天到晚同弄堂里一班小姐妹
在外面野,讲讲什么都懂,眼界高得吓人,就是勿晓得老老实实赚钞票。
粉碎“四人帮”后,实行改革开放,经济在复苏,社会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住
在石库门里的“买汰烧”们,听到了新鲜事,或者高价买来了鱼和肉都会向人炫耀。
但也有一些人在过去的十多年中被一茬又一茬的运动整怕了,现在遇到这突然的变
化,心里有点不踏实,甚至怀疑。一天清晨,楼上一户人家的女主人锁宝轻轻敲开
了小姨家的门,悄悄地说,鲜灵活跳的河鲫鱼要?老大的呢。政策虽然已经松动,
但小姨到底做过积极分子,对走什么道路的原则问题是十分敏感的,她瞅着女人笑
道,锁宝姐,侬哪来河鲫鱼啊?是不是又不走正道,在扒外快?锁宝听了,正了正
脸色,啊咦喂,大妹子,侬勿要寻开心,是阿拉侄子从苏北带来送我的,多了,吃
勿完,调剂给大家享受享受。小姨还要说什么,姨父阻止了她,外甥在这里,买就
买呗,省得侬上菜场了。
一会儿,小姨回来了,篮里的鲫鱼在活蹦乱跳,对姨父说,这河鲫鱼活倒是活
的,一斤要了我两元钞票,还说不是做生意呢,这女人真是斗不怕的资本主义尾巴!
姨父也觉得这女人不地道,但嘴上却说,吃亏就吃亏了呗,下次不上当就是,犯得
上这么上纲上线!
珍珍对篮里的小鲫鱼吐了吐舌头,就往外跑。小姨喊住她,又不吃早饭了?珍
珍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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