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珍珍同弄堂里的小姐妹在外面玩了一个上午,直到吃中饭时才回来。小姨的葱
烤鲫鱼烧得两面黄,又香又脆,而且滋味好。鲫鱼背的肉鲜嫩好吃,但刺多,珍珍
贪吃了点,被鱼刺鲠了咽喉。她吐又吐不出,拿又拿不掉,鲠得直流眼泪。小姨把
饭粒揉成团,让她慢慢咽下,鱼刺才被黏走了。好一会,珍珍回复了常态,抱怨母
亲为啥不买大的,这种小鲫鱼就是刺多。小姨知道小鲫鱼刺多,心里本来窝囊,被
女儿一说,火就来了。她说,侬以为我情愿买小鲫鱼?都是上了锁宝这女人的当,
还算我两元一斤呢!珍珍听了,“哇”的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小鲫鱼要两元
一斤?前天我在革英家吃中饭,革英妈也烧的河鲫鱼,鲫鱼老大老大,盛在盆子里
翘头翘尾。听革英姆妈讲,她一清早在弄堂口贩子手里买的,也是二元一斤。小姨
听了火气越发大了,骂道,锁宝这烂污货真是死不改悔的资本主义尾巴!上面松一
松,她就攻一攻,运动中被斗得讨饶的辰光忘记了!下次再来革命运动,我一定勿
放伊过门!珍珍听了,暗暗瞅了我一眼,咕嘟起嘴,说,姆妈,侬真像阿Q 做梦,
革命革命讲顺溜了,粉碎“四人帮”都已经好几年了,还横运动竖运动的,在运动
中被批斗叫受迫害,现在都已经平反了!小姨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对我笑道,外
甥侬勿要多心,我是对锁宝有气,才这么说说的。
几天来,在我心目中的珍珍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向爷娘伸手的娇乖女孩,对人
间的冷热阴晴似乎浑而不觉。现在,她为了不让我尴尬,制止了小姨那种揭人伤疤
的话,让我改变了对她的看法,看来她是很懂事的。但是,尽管小姨打招呼解释,
却越描越黑,勾起了我心中的苦涩。
我高中毕业后,在家乡黄丘公社当辅导会计,负责辅导一个片的会计业务,因
为没有编制,公社不发工资,我的报酬由片上四个大队分摊。那时报喜不报忧成风,
为了证明上面“形势大好,一年比一年好”的英明论断,大队向上报的业绩大多虚
假,而到了年终分配兑现,又只能按实结算,社员干一天的工分只值二三角,生产
队的分配方案上往往是一串串赤字。社员抱怨,辛辛苦苦做了一年,到头来还欠队
里的!所以,当时流行一句话:干部吹牛皮,社员啃瓜皮。社员的生活同会上讲的
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是个耿直善良的人,每每到了向上“报喜”时,我恨不得把
算盘摔了!可是,我的同龄人大多插队落户在农村,过着同社员一样面朝黄土背朝
天的生活,为了这份工作,我不得不韬光养晦地忍着。过了几年,突然传来小道消
息说,福建一位知青家长给毛主席写信,反映了农村干部歧视、伤害插队知青的情
况,毛主席亲笔写了复信,还有“寄上三百元,聊为无米之炊”的佳话。后来,插
队知青的状况果然有了极大改善,极个别的农村干部还被绳之以法,才知道小道消
息来自党内传达的文件。我心潮澎湃,不能自持,也向党中央写了应该纠正农村报
喜不报忧弄虚作假的作风,并实事求是地列举了我所辅导的几个大队的数字。信寄
出后,我盼了半年,却杳无音讯,最后,却盼来了一场灾难。在一次公社干部会议
上,我被宣布开除工作,批倒批臭后送农村强迫劳动。原因是歪曲事实,污蔑大好
形势。有人宽慰我,这事要在前几年,非判刑不可,你算捡了便宜了。那时,我已
谈了对象,都打算结婚了,出了那么大的事,人家当然离我而去。粉碎“四人帮”、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平反冤假错案,我多次向上申诉,直到去年冬天,才得以平反,
户口从农村迁回了黄丘镇。但是,我当时没有编制,公社辅导会计这一名目也早已
撤销,一时又没有适当的工作安排,所以延搁至今。
珍珍见我沉吟不语,拍拍我的手说,二哥,姆妈就是嘴巴不上锁,一日到夜瞎
三话四,侬犯不着上心。小姨白了珍珍一眼,对我说,外甥,勿要听伊瞎讲,我一
直说侬从小聪明,是办事的料,从前吃了点苦,是运气未到,以后一定有翻身日。
小姨的话说到了我的痒处,自从平反后,我对今后充满了希望,黄丘镇的人也把我
看做人物。可是,好几个月过去了,工作的事还是渺茫,就对小姨苦笑说,过去的
事不提了,可眼前闲在家的日子我憋得慌。珍珍眼珠子转了几转,说,二哥,这有
啥憋得慌不慌的,现在改革开放,赚钞票的路忒多,侬何必在一根绳上吊死?珍珍
说的不无道理,但我的路在哪里呢?珍珍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发觉她眼中有话,
就故意恭维,妹子,你是大上海的知识女性,见多识广,能不能开导开导我这个乡
下阿哥?珍珍似乎有点受宠若惊,哈哈笑了一阵,才说,二哥这么说我不敢当,可
眼前的路倒是有一条。说到这里,她停了一停。小姨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忙打岔,
对我说,外甥,侬勿要听她,她吃爷娘穿爷娘的,有啥花头!珍珍却只当没有听见,
一反常态,慢声慢语地往下说,二哥,我说的是真的,这一阵子,弄堂里常有从农
村来卖河鲫鱼的,上海人长远没看见鲜灵活跳的河鲫鱼了,价钿勿问抢来买。我想,
这也是一条赚钞票的道!
珍珍的话外之音,叫我贩鱼,我觉得突然。前面说过,平反之后,我在黄丘镇
人心目中是个青年才俊,我也自视甚高,倘使去做成鱼贩,岂不让人笑话。但又不
能扫了珍珍的兴,一时答不上话来。小姨瞪了珍珍一眼,我晓得侬眼红弄堂口摆摊
的女孩,现在又撺掇侬二哥去贩鱼,侬二哥是公社干部,文化高,因为实事求是给
上面写信,才遭“四人帮”迫害,现在平反了,政府一定会重用,侬倒想叫他做邋
邋遢遢的鱼贩子,亏侬想得出!珍珍却尖声说,姆妈,贩鱼叫邋邋遢遢了?对面弄
堂里插队在崇明岛的几个知青返城了,嫌工作不理想,就是在贩海鲜,他们先是摆
摊零吊,后来买了三轮卡车改做批发,生意大得吓人,啥人说他们邋遢了?我要不
是女的,早跟他们一起干了!要说有文化,二哥是高中生,人家也都是高中生,有
啥大不了的!小姨越发来气了,侬勿要做梦,我和侬老爸决不会放侬去搞长途贩运!
说到这里,小姨转过头对我说,外甥,长途贩运侬懂?就是投机倒把,市场里的人
要管,捉牢要没收。所以乡下来的那些鱼贩子只敢在弄堂里偷偷摸摸卖,就说楼上
的锁宝吧,明明是同她侄子阿三连了裆捞钞票,却推说是侄子从苏北带来送她的,
大楼里的人都明白,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碍着情面,不拆穿她罢了。再说,锁宝
这女人是老运动员了,敲也破锣,不敲也破锣,死猪不怕开水烫。可我们是什么人
家?侬姨父是清清白白的工人阶级,光荣证书贴了一房间,容得她胡来坏了名声?
珍珍气得涨红了脸,双手掩住了耳朵,说,侬倒像马列主义老太太了,道理一
套一套的!饭也不吃,到房里旋开半导体,音量开得很大很大,传来了黄永生的上
海说唱:“帽子公司”。
小姨对房里撇撇嘴,恨铁不成钢地对我说,这细娘心里想的就是这些歪门邪道,
野得很,街道招工连名都不肯去报!外甥,不是我看不起贩子,也不是不想要钞票,
侬姆妈晓得,我年轻辰光赚钞票也是拼命的,落雨天到上海跑单帮别人勿敢我就敢!
解放后世界变了,劳动最光荣,贩卖是剥削,可耻。这些年来运动一场接一场,政
策一出不知一出,上海滩有些人,本领再大,啥人逃出了如来佛的手心?还是安分
的好,找份工作吃一口太平饭拉倒!
小姨的话让我百感交集,最近电台、报纸都在说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改革
开放的形势像决了堤的洪水,新的事物不断涌现。小姨的那种观念,同某些因循守
旧的干部如出一辙。就说我的工作吧,公社里有的说我可以派用场,但更多的却说
这种人有点歪才,但目无组织,用了会翘尾巴,所以迟迟未决。现在,小姨同珍珍
针锋相对,我很佩服珍珍爱憎分明的冲劲,心头涌起了一股惺惺相惜的情愫,对小
姨刚才一番老于世故的话产生了本能的反感。但我不能像珍珍那样直接反驳,于是
委婉地开导她,小姨,毛主席说天翻地覆慨而慷,人间正道是沧桑。粉碎了“四人
帮”,就把一切都翻过来了,过去那些观念,现在行不通了。解放思想,敢于创新,
是当代青年的一种精神。珍珍说的崇明岛返城那几个知青,敢放弃铁饭碗,走独立
自主的路,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闯劲,我也自叹不如。
小姨见我没有附议她的高论,反而赞同了珍珍的意见,很扫兴,嘟囔道,她要
侬去贩鱼总不妥当吧?说完,就忙她的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