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饭后,珍珍正式向姨父提出贩鱼的事。姨父似乎多喝了酒,故意说,好啊,
接你姆妈的班?珍珍说,人家可早忘本了,说贩卖低三下四邋邋遢遢呢。姨父看了
一下小姨的脸色,说,低三下四倒未必,不过,那些街头小贩往往见钱眼开,朝天
讨价,还短斤缺两做手脚,你也学他们,会让人瞧不起。小姨觉得丈夫同自己站在
一条阵线,很得意,顺势奚落,可不是,她要学楼上的锁宝呢,一眼眼的小鲫鱼,
卖两元一斤,宰人!珍珍却一点不生气,反而依偎在小姨身边,说,姆妈,勿要看
扁了侬女儿,侬女儿要真做起生意来,会像侬年轻辰光一样,货色好,秤头足,价
钿公道,听老爸说过,那时候,凤阳路菜场啥人勿晓得侬苏州小阿姐!珍珍的话,
说到了小姨的痒处,扑哧一声笑了。她笑过后,脸色一正说,死腔,侬不要甜嘴蜜
舌,快死了这条心!前几天,侬嫂子托人已经替侬报了名,名气响得括拉拉的上海
第一百货商店,侬总满意了吧?珍珍不依,扭着身子说,知道,知道,可不知道要
哪年哪月才面试呢,况且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两位数,十多个人中取一个,又不是抱
的稳瓶。这段日子我闲得慌,就当我出去白相散心好?小姨有点气馁,问侬老爸,
他同意不同意。姨父一边旋着半导体,一边说,你强压她也不是办法,就让她去吧。
小姨怔了一怔,侬酒喝多了?让她一个人去那种野猫不屙屎的地方贩鱼?姨父索性
关了半导体说,我没有说让她一个人去,珍珍同外甥已经讲好了,一同去她叔叔那
儿。太湖里水产多。外甥从没有到过我老家,趁这机会认认亲也好。再说,太湖边
风景好,他还可以放松放松。小姨见我在高兴地点头,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都已
经讲好了,把我蒙在鼓里!不过,珍珍,我有话在前,侬勿要赚了钞票生血落在牙
齿里,一直野下去,侬嫂子那里落实了工作,就要收手!
据姨父介绍,他的老家在太湖边,叫麓下村,属无锡县芒山公社临湖大队管辖。
麓下村三面临水,但同山坡接壤处,又被一条水流很急的江河割断了,整个村落像
小岛一样漂移在太湖中,所以又叫麓下岛。我听了有点神往,怪不得姨父每每说起
他的老家时,脸上会充满了骄傲,这就更增添了同珍珍去那儿贩鱼的理由。当然,
那时我更多的想法是,贩鱼只不过逢场作戏,就像现在时兴的旅游一样,去风景胜
地放松心情陶冶情操罢了。想不到的是,在麓下岛,同一个美丽的女孩一见钟情,
跌入情网,成了我生命轨迹中的一个亮点。
次日一早,我和珍珍坐了上海到无锡的轮船,中途在芒山镇上了岸,又步行二
里多路,走上了一座多孔石板桥。那座桥每孔用两块石板并排铺成,不到两米宽,
江面很阔,桥显得分外陡,两边没有栏杆,桥下的水流很急,人走在上面觉得脚在
晃动,有一种凌空的感觉。到了桥顶,珍珍吓得挪不开步。我在农村常走狭窄的小
桥,都没有像今天这么头里晕晕眩眩的,不能怪生长在大城市的珍珍了。我闭了一
会眼睛,镇定了一下情绪,硬是搀着珍珍走下了桥。下了桥,珍珍托起双手,跳跃
着说,刺激,好刺激!又对我说,这条江,叫急水江;这座桥,叫心荡桥。我以前
来,都是老爸搀着或者背着过桥的。我心里默念,走在这座桥上,谁不心跳,心荡
桥,这名字起得有意思。
过了桥,到了麓下村,也即是登上了麓下岛。麓下岛很狭、很长,像美女的一
条秀腿,伸入无垠的太湖之中。湖岸下,芦苇在水中探出了青芽,田垄中的麦苗,
远望一层茵绿,近看却显得弱小细软,凸现了湿地改成农田的贫瘠。太湖边阴气重,
湖风挟带着湿润,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虽然已经农历三月初,却不是春光明媚,只
有春寒料峭。岛上的民舍不像别的村落,一家挨一家,而是断断续续稀稀拉拉,珍
珍说有六十来户人家呢,却觉得空旷萧疏。除了竹林有点绿阴外,家家房前屋后都
种了果树,有栗树、梅树,更多的是桃树。栗树才抽叶,梅花刚谢,枝头挂着一粒
粒幼果,藏在叶腋下。幸亏桃树已吐出嫩嫩的花蕾,布满了树枝,红盈盈的,才给
人带来了春的气息。
珍珍见我神思恍惚,二哥,想什么呢,我叔叔家到了。我才注意,眼前是一道
用芦柴围起的篱笆,牵牛的藤蔓吐了丝在向篱笆上爬,篱笆内有个桃园,桃园深处,
露出了一排三间瓦房,两厢还拖着转头,这种建筑风格,从前江南农村常见,不过,
屋上的瓦片已经发黄,而且凌乱,墙体上的粉刷斑驳错落,黑不黑,白不白的,说
明已经年久失修了。珍珍推开篱笆上的柴门,冷不防一条白爪黑背的犬,从斜里蹿
出来,狗虽小,却很凶,龇牙咧嘴地向我们扑了过来。我们慌忙后退,那狗却不追,
在篱笆里跳上跳下,汪汪汪地狂叫不停。
我们与狗僵持了好久,叔叔家的门才开了,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叫了一
声:黑白!黑白应该是那条犬的名字,它听见主人叫唤,立刻停止了叫,转过身,
一蹿一跳地跃到老头身边,不停地摇着尾巴。珍珍带着我穿过桃园来到屋前,叫了
声裕福爷爷。老人清瘦颀长,衣着古朴,头上的白发披到了脑后,有点仙风道骨的
风韵。细看之下,他皮肤干涩糙黑,脸上手上满是黄褐的寿斑。他似乎耳背,好一
会才应了一声,混浊的眼珠盯着珍珍看,也许在努力想,可想不起叫他爷爷的女孩
是谁。珍珍又大声说,爷爷,我是上海的珍珍啊。老人才张开只剩下两颗门牙的嘴
笑了,是水荣家的小三儿啊!
我们进了屋,客堂间东西两边放了两张八仙桌,各种摆设也显示这里是住着两
户人家。农家一屋两主的格局,在江南常见。大多因为上一代的人死了,只传下三
间两转头的平房,晚辈多,又无力出巢,只能选两个儿子分而居之,余者就出外谋
生或者去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如果后代再繁衍,只能单传,我姨父有兄弟俩,所以
他很早就到上海打工,把房子让给了兄弟。老人在西首的桌子边坐了,珍珍示意我
在东首的板凳坐下后,问老人,我叔叔家里没有人?你叔在田里忙活,你婶陪玫娟
找那人家算账去了,你哥在芒山镇做工。你哥,是指叔叔的儿子,后来知道,他在
芒山镇打工,常不回家。说完,老人看了看北窗外的日色,似乎很心焦的样子。珍
珍悄悄对我说,老人是她祖父的兄弟,玫娟是他的孙女儿,儿子早死,儿媳也改嫁
了,只剩祖孙女俩过日子。玫娟比她大三岁,早听说谈婚论嫁了,现在婶婶陪她去
算账,也许婚事崩了。珍珍这么一说,我明白了,江南农村男女双方约定了婚事,
如果一方中途变卦,受害方要向变卦方清算损失。
在同老人断断续续的闲聊中,才了解,二年前,有人做媒,把玫娟介绍给村里
开代销店人家的儿子搞对象,对象叫秦家益,在芒山镇小学教书。两人一来二往,
都还满意。因为提倡晚婚晚育,政府规定,男女双方的年龄加起来满四十五岁才可
领结婚证,所以没有正式结婚。玫娟聪明伶俐,嗓音甜润,爱唱太湖民歌。有一次,
无锡、芒山镇几个文化人到麓下采风,发现了她,推荐她参加县里的歌唱大赛,得
了奖项,从此一路走红。正当县文化馆准备借调她成为一名专业歌手时,省里来了
一位文化界大人物,说庄玫娟唱的是靡靡之音,什么郎啊妹啊的,是腐蚀人灵魂的
黄色歌曲。大人物一锤定音,庄玫娟借调的事搁浅,回到麓下村继续修地球,可恨
那个秦家益,听信了外界的风言风语,也就另觅新欢。
听了老人的叙述,我沉默不语,却心潮起伏。想起脱颖而出的新秀女歌手李谷
一,因为革新,用优美的抒情唱法,演绎了扣人心扉的《乡恋》,却被卫道者们视
为洪水猛兽,遭到了劈头盖脸的口诛笔伐,甚至把她比之“不知亡国恨”的“商女”,
《乡恋》被列为禁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小小的庄玫娟遭封杀,那更是小菜一
碟了。要开创一个个性张扬的局面,何其难啊。就说我自己,平反了这么久了,却
还没有被人认可,心头涌起了兔死狐悲的情愫,很想认识一下,庄玫娟到底是什么
模样的人。
好久,珍珍的叔叔、婶婶回来了,却不见庄玫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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