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头见玫娟没有回来,有点发急,问珍珍婶娘,火荣家的,阿娟怎么没有回来?
珍珍婶娘大声回答,阿娟去她妈家了。老头嗫嚅着嘴,再想问什么,珍珍婶娘却扭
转身,对珍珍说,老头不懂规矩,家中来了客人,也不来知会一声,让你们在这儿
清坐。之后,她两只黑眼珠定了格似的对着我看。我才发觉,珍珍婶娘是个斗鸡眼。
珍珍笑了,婶娘,他是黄丘镇的二哥,黄奕,我姆妈的外甥。婶娘拍了拍手,笑容
可掬说,想起来了,我好几年前去上海,珍珍妈说她有个外甥在做公社干部,就是
你?想不到今天见着了。她的恭维,让我如坐针毡。珍珍婶娘却如获至宝,向你打
听个事,听说你们那儿已经分田单干了,是不是真的?我们这里却只听雷声响,不
见雨点下。看来她真当我是什么干部了,只得顺水推舟地点点头,搜肠刮肚综合了
听来的话解释,我们那儿实行的是土地承包责任制,上面明确,土地属于集体,社
员只有使用权,所以不叫分田单干。各地情况不同,你们这里也许慢了点,但迟早
会实行的。珍珍婶娘对丈夫说,听听,到底是公社干部,说话有水平,不像我们这
里那些土老帽,只晓得发牢骚,说什么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想想也
是,土地都承包了,他们怎么办?只是苦了我们,要等到哪天才出头呢。
火荣,珍珍的叔叔,他不耐烦地说,就你一个人急,有什么用?都是共产党领
导,还怕他们胳膊扭过大腿!人家外甥从上海到这里,累了一天,快去烧水泡茶吧。
珍珍婶娘对丈夫白了一眼,走向灶间,却不服气地回头说,全世界就你有耐心,毛
主席还说一万年太久,要只争早些呢。我听了有点忍俊不禁。老头却又喊住了她,
火荣家的,阿娟的事怎样了?她没好气地回答,这种刺头人家,一句两句怎么讲得
清,等阿娟回来,你问她去!
晚饭时,玫娟还没回来,婶娘让老头跟我们一起坐了。她做了四个菜,一盆炒
鸡蛋和一碗咸菜干丝,另外两个菜却很有点湖滨风味,一碗是竹笋鲫鱼咸肉片汤,
鲫鱼不大,味道却很鲜,这是在城市中很难尝到的正宗腌笃鲜。另一碗是一只盘头
拳脚的野鸭,也是腌的。这两味珍馐,在物质还不富裕的农家,婶娘已经尽力了。
火荣对我说,太湖里野鸭多,镇上集市卖的都是用铳打的死鸭,没有鲜味,有的肉
里还有铁珠,吃时会硌牙。不过,外甥你放心,我这鸭子是活捉的。在茫茫太湖里
捉野鸭,我听了有点神往,也很好奇。叔叔,野鸭会飞,你怎么捉呢。叔叔敬我喝
了一口白酒,咂嘴说,野鸭夜间都成群地栖息在湖边的芦苇荡里,它们把头伸入翅
膀里,看上去像睡死似的,但只要有一点点响声,它们就扑棱棱地一哄而散,但野
鸭飞不高,只会绕水面飞,打野味的就用铳打,可惜野鸭死多活少。从前,捉活野
鸭的专业户掌握它夜栖的特点,用高头大木船,船头上挂满尖利的金钩,夜间在湖
边鼓噪疾行,把栖息在芦荡里的野鸭惊飞,撞在金钩上,被钓住了,所以也叫金钓
船。你想想,一般人家哪来这种大本钱?现在,别说麓下村,就是绕太湖也找不到
这种船了。珍珍有点不耐烦了,催促,叔叔,别卖关子了,快说你是怎样捉野鸭的?
叔叔跷了跷大拇指,得意一笑,你叔我财星高照呢!去冬大寒腊底,下了一场大雪,
太湖水滩都冰得连底冻。说也巧,你婶娘发了一夜寒热,我们这里的人有个习惯,
头痛脑热就去湖边挖芦根煎汤喝,比看医生还灵验,还省钱。我一早去了湖边,刚
跨下湖岸,突然听见野鸭扑动翅膀的声音,一看,芦苇的残梗败叶间有好几只野鸭,
因为脚被冻住了,飞不起来。我一数,八只!就轻而易举地抱了回来。去镇上卖了
五只,得了三百元外快,剩下的腌了,过了一个丰收年。你们说,我是不是财星高
照?珍珍高兴得笑了,叔叔真的财星高照,三百块钱,抵我爸半年工资呢!婶娘有
意见了,小三儿,好像功劳都是他的了,要不是我夜来发寒热,还轮得到他财星高
照?说完,她夹了一条野鸭腿,放到我面前,说,外甥,听小三儿娘说,你们那儿
除了荒丘就是水稻,湖鲜极少,更不要说这原汁原味的野鸭了,快尝尝。
早听说太湖美味多,我嚼着野鸭腿,品味着那种从未尝过的肥腴,对太湖更加
神往了,想,太湖的珍禽鱼鲜贩到上海一定比锁宝的苏北小鲫鱼值钱,来了半天却
还没有说正题,应该摊牌了。可是,刚才珍珍婶娘还以为我是公社干部,倘使说来
这儿是贩鱼,我又不能自圆其说,岂不煞了风景?我一时踌躇不定,欲言又止。珍
珍似乎看出了我的难处,竟然单刀直入地说,叔叔,婶娘,我们这一趟来是贩鱼的!
我吃了一惊,正要开口,她用眼神制止了我,又说,现在改革开放了,上海菜场河
鲜是抢手货,太湖水产更是人见人爱的宠儿,好多乡镇供销员都带了去上海的大工
厂、大企业通关节走后门,挖点原材料、边角料,给社队办厂增收创效益,社会上
称为鱼尾巴功能。弄堂里的小姐妹都知道我老爸是太湖边人,又有你们两位长辈可
以做内应,都说我有了金饭碗不去捧。我当然也很心动,早想来了,可一个女孩家
单身闯太湖有点胆小。正巧二哥来上海度假,一月半月回不去,所以我拉了他做了
伴,而且还可以多带些。珍珍谙熟世道的一番话让我意外,到底生活在大都市的女
孩见识多,脑子活,这谎又扯得天衣无缝,就顺坡下驴说,对,对,我是来帮忙的。
叔叔听了却摇头,小三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湖的鲫鱼、白虾果然值钱,
可是,水面都被渔业大队垄断了,农民下湖捉鱼,发现了要罚款,况且我和你婶娘
是只会种田的旱鸭子,这“内应”恐怕做不成。珍珍听说,一丈水退了九尺,泄气
了。
叔叔说的是实情,我家乡那儿也是这样,自从公社化渔农分治后,水面都归渔
业,别人染指不得,现在政策松动,但体制还是老样子,不过,渔民捉了鱼私卖却
屡禁不绝。于是我说,珍珍说的内应,意思是让你们两位牵个线搭个桥,找渔民暗
中买,我们那儿的渔民都瞒了上面私卖呢。叔叔又为难说,外甥,你不知道,我们
这里的干部脑子不开窍,还是管得死死的,渔民捉了鱼一律上缴芒山渔业大队,即
使有人私卖个二斤三斤也满足不了你和小三儿。婶娘听得不耐烦了,你才死脑子,
偌大的太湖,这么多渔船,难道捅不到一个窟窿?叔叔瞪了她一眼,就你懂!这世
道人心难测,况且人家说举报有奖,万一弄穿帮了,会连累外甥,人家是公社干部
呢。婶娘想想也是,点点头。忽然,她眼睛一亮,说,我倒想起一个人了。
婶娘想起的人是玫娟的后爸邹雪根。邹雪根是芒山渔业大队渔民,早年丧父,
同母亲摇了一条小渔船出没太湖烟波里。他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属于贫渔一类,六
十年代渔改,渔业大队为他在麓下岛盖了三间竹架红瓦砖房,才在陆上定居。后来
娶了寡妇玫娟娘,多年后生了个儿子,今年十岁。邹雪根从小在太湖打拼,谙熟水
上营生,头脑活络,点子也多,成了麓下岛几条渔船的领头羊。他们捕了鱼常常截
留私卖,以五角一斤的价卖给村里人,弄点香烟老酒钱和日用开销,渔业大队远在
芒山,鞭长莫及。婶娘说,邹雪根有点胆气,同庄家也算沾着亲,虽然他门槛精,
但他手下船多,只要我们价格抬高点,当场付清鱼款,一次搞他五六十斤,他不会
嫌钞票烫手吧?大家都觉得婶娘的主意可行,正商量着怎么去找邹雪根,玫娟回来
了,后面跟了摇着尾巴的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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