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玫娟高挑的身材,两条长辫子拖到了腰下。她上身穿一件绯红色斜襟薄棉袄,
腰间束一条墨绿短裙,裙带束得很紧,使她的腰显得更细。我想,玫娟这身江南水
乡民俗装束,不需多加化妆,登上舞台,就是一个美轮美奂的民歌手了。当玫娟走
近餐桌,我发现,她的眼窝在灯光下凹得很深,藏在睫毛下的眼睛像一汪波动的碧
水,清秀的脸,给人以一种似曾相识的沧桑感,尽管她微笑着,却掩盖不了眉宇间
淡淡的忧伤。也许我和她命运相同的缘故,也许我流行的伤痕文学看得多了,玫娟
的出现,使我觉得她就是我梦中追寻的那个人,心就怦怦跳了起来。
玫娟发觉我失神地盯着她看,用眼梢乜视了我一眼,对珍珍说,珍珍,你们什
么时候到的啊?珍珍回了一声玫娟姐,拉住了她的手,又说,我们是下午到的,他
是我二哥黄奕,我姆妈的外甥。玫娟羞怯的跟着叫了一声二哥。我有点受宠若惊,
点点头,却找不出恰当的词汇称呼她。婶娘怪怪地看了我一眼,转过头问玫娟,你
爸在家吗?玫娟说,在家,今天捉了不少白虾,我妈留了点,烧了给爷爷吃。她从
圆圆的小提篮里端出一碗虾,放到桌上,又说,珍珍来了,你们吃吧。说完,她又
瞅了我一眼。
我还没看见过太湖白虾呢,这虾看上去肉头厚实,很饱满,但颜色不像河虾那
么火红,通体发白,所以叫白虾吧。不过,虾壳的关节处微微发红,一圈一圈的,
像现在的竹节虾,只是个头小得多。我夹了一只放在嘴里,甜津津的,口感特好,
虾壳也比河虾软,容易褪尽。我对婶娘说,到底是太湖白虾,味道同河虾就是不一
样,不知卖多少钱一斤?婶娘回答,说不定,要是在平时,白虾产量小,出了钞票
也难买到。现在桃花水发,是太湖白虾汛期,拖虾人一网下去,捞个三斤四斤是常
有的事,多了就便宜,二三元就能买一斤了。我忽然想,常说投机贩卖,就是要投
准机会搞贩卖。我听珍珍说过,上海菜场的河虾五六元一斤,这太湖白虾少说也要
卖七八元一斤吧?这利润空间要比贩鲫鱼高得多了。于是自作聪明地对珍珍说,珍
珍,你应该调整一下经营思路,贩白虾比贩鲫鱼更赚钞票。珍珍连连点头,正要说
什么,叔叔却摇摇头,制止了她,说,黄奕,你不知道,白虾贩到上海不及河虾值
钱。我不明白了,太湖白虾名气比河虾响,为什么反而不值钱?叔叔说,河虾生命
力强,带到上海还活蹦乱跳,白虾却不行,只要离水半天,只只都拳起尾巴死了。
上海人臭讲究,爱吃活的,白虾味道再好,一看是死的,连问都不问,所以不值钱。
玫娟听了,似乎知道了我们的来意,脸上露出莞尔的笑意,对叔叔说,那不一定,
我在无锡看见贩水产的人都把河鲜装在鼓鼓的氧气包里,到了菜场倒在脚盆里,都
活蹦乱跳呢,其中也有我们这儿的太湖白虾。玫娟的话让我开了眼界,到底社会进
步了,贩子也改变了陈旧的模式,用上了现代科技,怪不得珍珍说崇明岛几个返城
知青用三轮卡贩海鲜呢。我终于叫了一声玫娟妹子,照你这么说,珍珍是逢场作戏,
犯不着花这么大本钱,就贩鲫鱼吧。
婶娘也说,我在芒山镇也看见过用氧气包贩太湖水产的,他们出手很大,用汽
车运,还有一个女的开汽车呢。什么逢场作戏?我看珍珍干脆贩鱼拉倒,将来生意
做大了,也买汽车,也用氧气包,不成了人人眼红的女老板?叔叔把酒杯一搁,看
你这疯劲,该去找雪根了,晚了人家会睡觉呢。婶娘白了丈夫一眼,我怎么疯啦?
老辈人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呢!才对玫娟讲了准备去找她爸商量买鱼的
事。玫娟说,要去快去,我爸他们有一百多斤鲫鱼养在网箱里,准备私卖多少,还
没定呢。婶娘又疯了,拍了拍手说,我说珍珍有财运,第一趟生意就碰上这么巧的
事。
珍珍拉了玫娟说,姐,你门道熟,陪我们一道去。于是,在婶娘带领下,除了
叔叔火荣,我们一行四人来到了玫娟她爸家。
邹雪根长得又黑又瘦,但很精神,正和几个渔民在喝茶抽烟聊太湖渔事。婶娘
把珍珍贩鱼的事跟他说了,邹雪根还没回话,一个渔民抢着说,她婶,巧了!今天
风好鱼多,我们商量着多出手点正为找不到买主犯愁呢。不知小三儿要多少?婶娘
摆出一副做生意的腔调,她握紧手掌,伸出大拇指和小指,说,少说要这个数,得
先讲讲价钿吧?另一个渔民不在乎地说,什么价钿不价钿的,你也不是没有买过我
们的鱼!邹雪根瞪了他一眼,露出焦黄的烟牙,你懂个屁!往日她婶买的是自己吃,
二斤也嫌多了,现在人家是做生意,就得按做生意的规矩办,批量大,价钿得掂量
掂量了。婶娘熟悉邹雪根的脾性,知道他要抬价,她斗鸡眼转了转,反将了他一军,
到底雪根知事明理,做生意要讲做生意的规矩,批量越大价钿越便宜,买一斤二斤
是五角,现在小三儿少说要买五六十斤,当然应该便宜的了。邹雪根刚吸了一口烟,
听婶娘这么一说,给呛着了,喉结蠕动了好一会儿才笑了,婶娘几时学的阿庆嫂,
说话滴水不漏。我的意思,我们往日私卖几斤是小头,敲敲边鼓,不妨碍上缴。现
在小三儿一下子要这么多,水产大队的人会不知道其中的猫腻?我们是冒着风险的。
风险你懂不懂?不过,风险同利益并存,只要价格到位,再大的风险我们顶了。所
以不可能照以前的价,便宜,那更是瞎讲山海经。婶娘也笑了,我早知道你门槛贼
精,是故意说了气你的。也好,现在挑明了,你倒说说,要几钱一斤?邹雪根举起
手,把大拇指和食指叉开了,说,这个数。婶娘喔唷了一声,八角,不行,不行,
你心太黑了!
之后,双方舌剑唇枪一番,终于以三两以上的统货,六角五分一斤成交。
接下来,邹雪根和渔民们带了我们去网箱里称鱼。
邹雪根家屋后,是太湖伸入麓下岛的湖湾,网箱沉在河桥下。河桥只是个名称
而已,其实是架在水上的一个廊舫,下面放网箱养鱼,上面住人守夜。渔民们扯住
纲绳拉起网箱,鲫鱼起了水,啪啦啦一阵响,灯光下泛起一片片白鳞。邹雪根一注
一注过秤,把鲫鱼倒在一个大木盆里,其间少不了婶娘不厌其烦地剔除小鲫鱼,折
腾了好一会儿,六十斤鲫鱼才过完了秤。邹雪根问,你们现在就拿回去?婶娘斗鸡
眼一瞪,无锡到上海班轮船要明天早上8 点才过芒山,我们拿回去干放一夜,你叫
小三儿贩死鲫鱼?渔民们很知趣,拿来一个小网箱,把木盆里的鲫鱼倒在里面,沉
入了水中。邹雪根笑了,做了媒人还包养儿子,我们的服务到位了吧?
我付清了钞票,正要走人,婶娘瞅着廊舫的木地板说,被头也不见一条,你们
没人守夜?一个渔民指了指屋外,放心,有它呢。原来,黑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
来了,伏卧在廊舫的屋檐下,它很通灵性地吠了一声,表示回应。婶娘却还是不放
心,不行,不行。这样吧,让阿娟把铺盖拿来,和珍珍住这儿。又对我说,外甥,
你就睡在我儿子菊生床上。
我望着太湖空洞神秘的夜色,听着远方扣人心魄的涛声,觉得住在这儿畅意,
刺激!就说,婶娘,两个女孩守夜,不妥,还是让我住在这儿吧。
我躺在松软的稻草铺上,盖了一条湖绿色印花被,枕着蝶穿牡丹的绣花枕,心
里甜丝丝的。刚才在婶娘家,婶娘拿出一条补丁很多的棉被,虽然好像刚洗过,但
靠头的一端还是黑黝黝的,而且油得发亮。玫娟摸摸被头,说,婶娘,这被头太脏
了,还硬邦邦的,冻坏了人家怎么办?婶娘一脸耷丧,我儿子干的是屠宰场清理下
水的活,一天到晚脏兮兮的,这条算好的了,还有一条更拿不出手。我安慰婶娘说,
不就住一夜嘛,不要紧的。玫娟却转身进了房里,拿出自己用的棉被和枕头。婶娘
忙阻止,使不得,你和珍珍盖什么?玫娟笑了,我还有一套啊,反正也不用了。我
才明白,那是玫娟准备结婚用的。
我望着廊舫外清幽的月色,听着湖上的风声涛声,嗅着棉被和枕头上妙龄女郎
诱人的香味,不禁遐想连篇,久久不能入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