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次日一早,婶娘和玫娟一起帮我们把六十斤鲫鱼分别装在两个皮革包里,玫娟
还捞了好几株水草盖在鲫鱼上面,说,贩鱼的人都这样,可以保持湿度,鱼不会死。
我顺势说一句俏皮话,唱歌都说鱼儿离不开水,是这个道理。玫娟瞅了我一眼,笑
了。我发觉,她比昨夜更妩媚。
麓下岛到芒山镇轮船码头有近三里路程,要是我和珍珍提着鱼包走,还要经过
那座心荡桥,即使我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奋斗一下,珍珍是万万不能胜任的。好在
婶娘早已谋划好了,让玫娟摇了她爸的渔船送我们。邹雪根怕误了捕鱼有点支吾,
婶娘说,别装了,你们十点多才下湖,怎么来不及?是怕玫娟白忙活吧?我觉得讨
好玫娟的机会来了,说朝廷不差饿兵,我们付玫娟劳务费,三元,怎样?婶娘似乎
看出了点苗头,阴阳怪气说,玫娟在文化站唱一天歌才一元贰角补贴,摇一趟芒山
才烧一顿饭的工夫,给三元,外甥出手真阔绰!玫娟的脸红了,婶娘,我不会要的。
听话听音,看来这个婶娘在麓下岛算得上个人物了,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得堵住她的嘴呢。我转而一想,这次向邹雪根买鱼,没有她出主意,砍价,哪会这
么顺利呢。邹雪根走后,我对她说,婶娘,珍珍来这儿做生意,两眼一抹黑,幸亏
你从中斡旋,出了大力。我对珍珍说好了,每斤付你中介费一角,以后每次都这样。
婶娘听了,双手乱摇,帮侄女儿出点力,应该的应该的。我把六元钱塞到她手里,
她却一脸灿烂地笑了。
玫娟把渔船靠了岸,我一看傻了。这渔船很小,船身滚圆,中间搭了个乌篷,
像个大圆桶,船头尖尖的,很狭小,玫娟站在船头,一手握了竹篙撑在河底,稳住
了船,伸出另一手招呼我。我家乡也有这种渔船,但比它大。这种船很活,下船时
脚力不能失控,否则船身急剧晃动,弄不好会落水。眼前这条船更小,得当心了。
好在我有了点经验,而且还有美女伸出了手接应,于是,我屏住了气,有意识地紧
紧握住了玫娟的手,脚力轻重适宜地跨到了船头上,小船晃动了一会,就恢复了平
静。玫娟仿佛有点会意,忙抽回了手,露出细牙笑了,二哥到底是公社干部,你们
那儿也有这样的浪里钻吧?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钻进了船舱,回味刚才握住玫娟
手时的感觉。玫娟的手掌很干糙,没有一点温暖柔和的肉感,我在相书上看到过,
青年女子手掌不丰满,注定是苦命的一种,想起她的遭遇,心头涌起阵阵爱怜。
轮到珍珍上船了。珍珍胆怯地吐了吐舌头,拉住了玫娟的手,一脚踏到了船头
上,由于脚力过重,渔船像有弹性一样,鼓动摇晃起来。珍珍吓得死死地抱住了玫
娟,待船身稍稍平稳,玫娟连搂带抱地把她扶进了舱。
接着,婶娘把两包鱼交给了玫娟,喜滋滋地回去了。
麓下岛到芒山轮船码头没有直通的江,要绕过太湖一角,玫娟在船艄不紧不慢
地摇着船,说,太湖无风三尺浪,好在经过的都是浅滩,有浪也不大。不过,遇到
水底有河沟时水深,有涌浪,船晃动得厉害,你们不要怕,不能动,不会有事的。
渔船出了湖湾,水色茫茫,无边无垠,玫娟尽量把船摇得慢、摇得稳,可是,水浪
还是不停地叩击着船,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蓦地,一个涌浪袭来,小船就大幅度
地倾斜,让人胆战心惊。我想,下面就是河沟了,从舱洞瞭望船梢上的玫娟,她似
乎很镇定,双脚挺直,一手摇橹一手扯绷,像一个优美的剪影,小船随着剪影在波
浪中徐徐前进。珍珍则时而惊叫,时而苦笑,我示意她镇静,她干脆闭上了眼睛,
双手合十,大约在默念菩萨保佑吧。
小船过了太湖,渐渐平稳了,我和珍珍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我很佩服玫娟临险
不慌的胆魄和定力,她说,这船叫“浪里钻”,当地的渔民就驾着这种小船在太湖
的浪涛中穿行。
我和珍珍回到上海群益里石库门,已经下午三点多。小姨把人革包里的鲫鱼倒
在一个大浴盆里,用自来水冲刷干净,说,不早不晚的,正是人家买夜饭菜辰光。
珍珍找了一杆秤,要我和她抬着浴盆到弄堂口卖。小姨阻止了她,急点啥,这些鲫
鱼大的一斤多,小的三四两,人家把大的拣光了,小的也二元一斤,有谁要?小姨
不愧为跑单帮出身,她手脚利索地把鲫鱼分拣成一斤以上,一斤到半斤,半斤以下
三种规格,分别装在三个塑料盆里,说,大的贰元四角一斤,中的贰元,小的一元
六角,这叫一分价钿一分货。我毛估了一下,一斤以上的鲫鱼有二十多条,小的只
五斤不到,平均价会二元以上,而且省去了小鱼卖不出去的烦恼。我很佩服小姨,
生姜到底老的辣!拣出三条大鲫鱼,说,留着给姨夫晚上下酒。小姨把鲫鱼扔进塑
料盆里,外甥,侬真是少爷落难,架子勿改。凡是做小生意的,将本求利,要尽值
钱的先卖,哪有拣好的留给自己的?小姨要我们把塑料盆搬到天井里,灌满了水,
盆里的鲫鱼都渐渐复活了。她站在那儿,提高嗓门,向对门厢房里喊,宁北啊嫂,
河鲫鱼要?老新鲜的。宁北阿嫂从长窗里探出头来,看见了盆里蹦跳的活鲫鱼,阿
唷了一声,苏州阿姨,侬哪来老多的活鲫鱼啊?珍珍去了趟他老家太湖,带来的。
宁北阿嫂提了个篮子走了出来。不一会,楼上的人家听见了,也都纷纷提了竹篮下
楼。小姨仿佛回到了年轻辰光,兴致勃勃地一注一注秤了,报给我,让我算账,然
后珍珍收款。锁宝也来了,阿咦喂,到底太湖鲫鱼,大得吓人!苏州阿姨,前日侬
还说我是鱼尾巴,侬今朝让我开眼界了,应该是龙头了!小姨不让,向侬学的呗,
吃勿光让大家分享分享。
眼看石库门里的人该来买的差不多都来了,小姨在珍珍耳边咕噜了一句,珍珍
像得了将令一样奔了出去,不一会,群益里中的邻居和珍珍小姐妹革英弄堂里的人
都提着篮子陆续走来了。只一个小时光景,六十斤鲫鱼只剩了两条小鲫鱼。小姨才
醒悟似的发急,要死,大鲫鱼一条也没剩,你姨父下班回来要骂山门了!我指了指
水龙头下的大浴盆,说,小姨,你看。原来,我趁她忙乱时,截留了两条大鲫鱼。
事后结账,六十斤鲫鱼卖了一百八十元。我觉得奇怪,怎么卖了这么多钱?我
约略算过,不会超过一百三十元,而且还留下了两条大鲫鱼。小姨见我一脸迷惘,
她莞尔一笑,摆出一副老做生意的腔调,凡做小生意的,一定要学会秤头上的功夫,
称时要打进点,让秤杆翘得老高,买的人就放心了。我今天还算客气,每注只扣一
二两,这叫十秤九勿足。不过,做手脚得看人,像锁宝,就不能这样,她心小,门
槛也精。
我知道做小生意的人往往短斤缺两,想不到小姨手法如此娴熟,刚才我在旁边
看,却一点也没有发觉。若要我也这样蒙人,笨手笨脚的,非让买主抓个现行不可。
于是,在拆账分钞票时我对小姨说,要不是您,这么多鱼,我和珍珍不知道怎么卖
呢,即使勉强卖了,赚的也不会这么多。所以,你也应该算上一份,以后都这样。
小姨想了想,抽了两张拾元钞,说,我不客气了,就算我的劳务费。不过,外甥,
你们还想去啊?珍珍她嫂子来过,说就在这几天一百公司招工要面试了。珍珍咕嘟
起嘴,就在这几天,到底是哪一天啊?小姨说,是十号吧。珍珍不以为然,今天才
六号呢,有啥急的。我和二哥明天再跑一趟,我们同玫娟她爸讲好了,他会把鱼留
着的。
我心里牵挂着玫娟,忙附和,是的,我们不能失了信。见小姨点头答应,我才
松了一口气。
次日下午,我和珍珍又登上了麓下岛,走进村子,听见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
音。我们循声走去,看见一户人家屋檐上飘动着一个风信子,一个颟顸的半老头子,
在风信子下大喊大叫,臭肉、臭肉地骂人,在他周边还围了不少人。我知道,大多
农村小店,屋檐上都插个风信子,以做标志。我想起前天在珍珍婶娘家听说过玫娟
算账的事,对方爷娘是村里开小店的,想来就是他了。他满口脏话,“臭肉”骂的
是谁,也可想而知。我深深地为玫娟不平,义愤填膺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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