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走进人圈子,站在颟顸老头面前,一脸怒气地盯着他看。老头被我凶巴巴的
气势震慑了,他停止了骂,外强中干地咋呼:你要干什么?我怒斥,你这么一把年
纪了,满嘴脏话地骂人,还有个人样?大约老头平时撒泼惯了,却被一个陌生愣头
青教训,就更加蹬脚拍手使起横来,我骂人家关你屁事,我就是要骂!忽然,他止
住了骂,注视着我穿的裤子,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
原来,我穿的是从胯部到脚踝有一条笔直红线的深蓝色裤子,那是当时公安人
员的服饰,我堂弟在当民警,发了新的,旧的送给了我。那时候警服、警具甚至警
灯管制都不像现在那么严,借人送人是常有的事。当然,我不是穿了狐假虎威,是
堂弟看我困难,把旧的送给我的。想不到一条旧警裤把这个蛮横老头彻底镇住了。
老头气馁地说,同志,我错了,我改,我改。又指了指屋内的店铺,您要买东西?
请。我鼻中嗤了一声,有意装模作样说,现在粉碎“四人帮”了,社会风气变了,
应该有理说理,讲文明,今后注意点。老头的头点得像鸡啄米,连声说,是,是。
在场的人一哄而散,我才发现,珍珍和婶娘在远处向我招手。
我们随婶娘到了她家,玫娟爷爷坐在屋角呆呆地对婶娘看了一眼,示意玫娟在
房里。
婶娘推开了虚掩的房门,玫娟房间的光线很暗淡,我定了定神,才看清她和衣
向内侧卧着。她似乎听见了开门声,却还是睡着不动。婶娘说,玫娟,起来吧,珍
珍和黄奕来了。她才不好意思地翻身坐起,对婶娘怨怨地盯了一眼,又对我和珍珍
点点头,酸酸地一笑。婶娘说,玫娟,马善好骑,人善好欺,你不能就这样不干不
湿把事情了了,吃那哑巴亏。那死老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脓包,刚才黄奕在他面前
一站,他看见了黄奕穿的公安裤子,就点头哈腰服了!照我看,乘这辰光同他把账
彻彻底底算一算,要是他再耍无赖,让黄奕写状子到无锡法院告他。我听人说过,
法院管这事,叫始乱终——,终什么着?珍珍提示:终弃。对,始乱终弃,赔偿青
春损失费,要多少就多少,那死老头不见棺材不掉泪呢!
玫娟在床上蹬了蹬脚,婶娘,你这么嚷嚷,叫我今后怎么见人啊!婶娘却恨铁
不成钢,你呀,真像抱不上树的刘阿斗,事到如今还顾这顾那。你同那小子的事麓
下岛谁不知道?刮肚皮里小囡还惊动临湖大队公社卫生院呢,满天下人都说那小子
是迎新厌旧的陈世美!他敢这么做,你还怕什么臊不臊?干脆拨倒葫芦泼了油,非
叫他家出血不可!
我想,婶娘真是直心直肺直肚肠,我和珍珍在场,她却一点不顾玫娟的感觉,
口不遮掩地说开了,怪不得叔叔说她有点疯。
珍珍却无所谓,反而附和婶娘,玫娟姐,婶娘说的有道理,上海为追索青春损
失费告上法庭的特多,那些负心男子,是不敲不见肉的核桃,你不要白不要!
我终于哀叹,自己落伍了,对珍珍说,可是苦主不告,官不究。光你和婶娘急
不行,得玫娟妹子自己拿主意。
玫娟使劲地摇着头,黯然泪下。
沉默了好久,婶娘气得斗鸡眼定了格,说,我和你娘妯娌一场,知道她是个没
嘴的葫芦,才帮着出头。想不到你也是个扶不起的泥菩萨,弄得皇帝勿急急太监!
珍珍坐到床沿上,拉着玫娟的手,玫娟姐,婶娘都生气了,你倒像个木头疙瘩,
我有个主意,只要你表个态,我和婶娘二哥立马去找那老头,不怕他不乖乖地缴钱!
玫娟才勉强点了头。
珍珍说出的主意很雷人,她要我扮演公安,去逼那老头就范。我听了吓得跳了
起来,珍珍,这怎么可以呢,冒充公安是犯法的!
婶娘也说不可,不可,弄穿帮了反而害了外甥。她想了一会,又说,不如这样,
那老头不是以为外甥是公安吗?他去年失手伤人,被拘留过,至今见公安就怕,我
们就将计就计,蒙他一蒙。我和珍珍去找他,只说刚才那人是我们的亲戚,算起来
是玫娟的表哥,在无锡公安法院人头熟,你儿子的事还是私了的好。
我听了从心底佩服,想不到这个目不识丁的婶娘真刁钻,选人的软肋下狠招,
那老头再颟顸,也不得不出血了。不过,我还是不放心,叮嘱,你们千万不能说我
是公安啊。珍珍白了我一眼,知道了,不是说蒙他一蒙嘛!
婶娘和珍珍走后,玫娟轻轻唤了我一声二哥,示意我在床沿坐了。近距离地对
视,我发觉,才一天不见,玫娟憔悴多了。我开导她,你不要太伤感,恋爱是双方
自愿的事,既然对方变了心,就让婶娘去把事情了结了,不是更好?玫娟却摇摇头,
二哥,你不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是我不好。我有点惊讶,你有什么不好?玫娟
愣了一愣,又使劲摇了摇头说,不说了,不说了,了结了也好。凭我的直觉,玫娟
同那个小学教师的情爱纠葛不像婶娘说的那样简单,也许她刚才一时冲动说漏了嘴,
所以打住了。我虽然好奇,人家不说,也不便追问,特别是漂亮女孩的隐私。
默坐良久,玫娟的神情镇定了,又恢复了她的妩媚。她冷丁说了一句,二哥,
你的事,珍珍都跟我说了。我吃了一惊,心头埋怨珍珍不该多嘴。玫娟见我脸色难
堪,不介意地笑了,二哥,人就像在太湖里行船,哪有一直顺风顺水的。不过,珍
珍说了,她只告诉我一个人,婶娘也不知道。我的心才放宽了,说,那时是“四人
帮”当道,作了假还不许人说,现在不已经平反了?至于工作,毛主席说过,好人
有好报,只是时候不到。这同不让你登台唱民歌有点相仿,也是有些人的旧观念在
作怪,你也早晚会被人理解的。
玫娟听了有点激动,也有点迷惘,说,真的吗?她从枕边拿出一个不大的镜框,
里面是一张她参加无锡县民歌大赛时在台上表演的照片。她说,本来一直挂在墙上
的。我仔细看了照片,说,看,你唱歌时的表情多迷人,即使杂志上的封面女郎也
不及你呢。不料她听了我的奉承脸色骤变,抢过照片,扭转了头,不再睬我。我更
感到诧异,我说的是心里话,照片上的玫娟真的很靓,她不该生气啊。
玫娟似乎察觉自己失态,歉然说,二哥,这不怪你,人家都这么说,我是生自
己的气呢。我猜测,以玫娟的美丽、玫娟的风度,在大小舞台唱了一年多民歌,在
她身上一定有不少故事,用现在的话说叫绯闻。也许,封面女郎这句话触动了她哪
根神经,勾起了她心底的波澜,几乎闹得她翻脸,看来同她说话得多长一个心眼了。
我打了个哈哈,玫娟,我是说着玩的,你不必当真。于是,把话题转到了贩鱼上。
她告诉我,她爸邹雪根已经把鲫鱼留在了网箱里,等我和珍珍去买呢。
婶娘和珍珍还没有回来,我担心她俩会惹出什么风波来,心中有点焦虑。玫娟
却善解人意,就有一句没一句地介绍这儿的渔家趣事和太湖风情。正说得高兴时,
婶娘和珍珍乐哈哈地走进了房间。
我忙从床沿上站起来,婶娘瞅着我说,外甥,怪不得玫娟老担心你和珍珍会不
来呢,原来你俩有说不完的话!玫娟脸一红,婶娘,你说啥啊,我爸把鱼留下了,
叫我问的嘛。
珍珍却注视着我在狡黠地笑。珍珍的刁蛮,我昨天在小姨家已经领教了,她告
诉小姨,玫娟摇了不到半天船,二哥付了三元钱,婶娘说,人家在文化站唱一天歌,
才一元二角呢。言外之意,我在讨好玫娟,或有什么企图。小姨却当了真,告诫我,
玫娟这细娘我见过,从小就有点浪。黄奕,天下好女孩多的是,你不能对她有啥想
法。现在她对我狡黠地笑,知道她心里又在想什么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对珍珍说,
看你那高兴劲儿,那儿的事办妥了?珍珍才点点头,敛住笑,二哥,你知道我们讹
了老头多少钞票?我说,得理也得让点人,不能过分。
婶娘说,外甥真是好人,对这种人还讲客气!那老头是蜡烛,不点不亮,起先
水也泼不进,后来我告诉他你是我家亲戚,把编好的话说了一遍,他才装出一副熊
样,一口应允私了。我们开价伍百,后来讨价还价了好一阵,最后三百五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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