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和珍珍第二次在麓下岛买了鲫鱼回上海,她去第一百货商店面试,就被录用
了。眼看不能继续贩鱼,我有点沮丧。这一次珍珍却没有作刁,而且还帮我说话。
她对小姨说,老妈,太湖的鲫鱼很赚钱,放弃了可惜,让二哥放单去做吧。小姨摇
摇头,算了吧,会耽误你二哥分配工作的。珍珍说,又不是去北京广州,去麓下岛
两天跑一趟,还不是天天在上海,有啥耽误不耽误的!小姨还是犹豫。珍珍在她耳
边悄声说,怕二哥吃独食?放心,二哥不是那号人,况且到了这里零吊,少了你不
行。我顺势说,珍珍说得对,以后我只管进,小姨您只管出,就像坐商一样,怎样?
小姨终于眯缝着眼睛笑了,你俩哪儿学来的歪经,行商坐商的,净拿钞票来忽悠我。
我看着小姨的高兴劲,想,别看她平日嘴上一套一套的,其实她也明白,赚钞
票才是硬道理。
到了麓下岛,婶娘见我只一个人,觉得奇怪,珍珍怎么没有来?我说,珍珍去
第一百货商店上班了,小姨见太湖鲫鱼赚钱,就叫我一个人跑,我呢,反正假期还
长,就来了。婶娘啧啧嘴说,亏她想得出,叫你一个人跑,背了这么多鱼,路上多
辛苦!我说,不要紧的,到了上海小姨会到轮船码头接我,再说,在那儿称鱼卖鱼
都她包干。婶娘才省悟了,人不利己谁肯早起,想来她是为了珍珍那一份吧,到底
是跑过单帮的,算盘打得精,只是苦了你。
我们说话间,玫娟却在偷偷地笑。
玫娟笑的是“假期还长”这句话,夜来,她送棉被到廊舫时,关心地问我,你
真打算一直干这一行?我按住她的肩头,面对面轻轻地反问,你说,这有什么不好?
玫娟似有所悟,有点脸红,凑在我耳边说,不、知、道!说话时,她吐出的口香让
我的心悸动,是啊,珍珍不在,少了一个多余的人,我可以和她放开心情畅谈了。
十五的月亮真圆。我和玫娟倚在廊舫的窗口,向外望去。没有风,太湖很安静,
迷漫的水汽,使月亮变得朦朦胧胧,我发觉,玫娟的脸庞也朦朦胧胧的,更美。七
八年前,恋人离我而去,我心如死灰,再没有同女孩亲近过,即使有让我心动的,
但当时的身份,我也有自知之明。现在,玫娟的出现,又点燃了我的激情,产生了
对异性的渴望。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她说,可是一时笨得像个弱智,想不出怎样开
头。我和她望着空洞洞的太湖,静静的,默默的,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听到对
方的心跳。终于,玫娟笑了,笑得很动人,二哥,你不会一辈子贩鱼吧?显然,她
在没话找话,我说,当然愿意,而且更愿意睡在你送来的被窝里。
她又笑了,笑得却有点苦涩,在我胸前叩了一拳,轻轻地。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到了麓下岛,晚上玫娟都在廊舫里逗留。我俩相依相偎,
很浪漫,得惬意。青年男女耳鬓厮磨,我难免会不老实,但每每我的手伸到她神秘
的部位时,她就死死地封住。我有点懊丧,问为什么?她总是摇头不说话。有一次,
她被我逼急了,却唱了一首太湖民歌:
天上云多月勿明,
太湖无风船声轻。
哥哥进房撩帐门,
吓得妹妹蜷头缩脚点亮灯;
哥哥呀,不是妹妹勿想你,
只因为终身难忘旧私情。
玫娟的音质与众不同,低沉、缠绵,有点像关牧村的女中音,声声扣人心扉。
不过,她唱的旧私情,难道是那个小学教师,但是,他俩账都算清了,为什么还放
不下?
看着玫娟哀怜的眼神,我更执著,更亢奋,呼喊,玫娟,这不是你的理由,不
是你的理由!声音有点战栗。
玫娟终于说,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等下次,也许下次我会让你满意的。说
完,她挣脱了我,消失在夜幕里。
就是玫娟让我“等下次”以后,我回到上海,小姨却打退堂鼓了。她说,外甥,
不能再搞下去了,我们收手吧。我一头雾水,为什么?你每次都带六十斤鱼,而且
跑得勤,再好的鱼,石库门里的人都吃腻了,即使外面弄堂里,人家也想换换口味。
我才松了一口气。小姨,这叫市场饱和,不就歇上几天么,谈不上收手。又故意说,
我也真有点累了,就休息几天。其实,我心里打算,趁此空闲给玫娟挑选点礼物。
小姨却一脸严肃,外甥,我刚才说的是表面现象,问题的严重性是,政府出手管了,
听说,那个傻子瓜子老板给抓了起来,吓得做生意人都缩了头。我们是逢场作戏小
儿科,犯不上落下什么话柄,所以不能再搞下去了。
我也听说过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论调,车站码头小商小贩也不像前一阵熙熙
攘攘了。傻子瓜子的老板被抓,还传得沸沸扬扬,好像真有那么回事。我心里焦躁
不安,一时拿不定主意。
珍珍下班,我和她说起这事,珍珍以为,市场饱和还说得过去,至于政府要管,
没那么严重。她哂笑我,二哥,你还不知道我妈是个又想赚钞票又怕人家说闲话的
人?她早在我耳根唠叨了,我懒得睬她。休息几天,你只管去,我支持你。之后,
她又狡黠问,你和玫娟进展得怎样了?
没几天,石库门里的人看见了我,招呼:苏州外甥,侬啥辰光去太湖啊?菜场
里弄堂口买的鲫鱼小得一眼眼。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果然,个体小贩在弄堂
里照样川流不息,于是,我又去了麓下岛。
麓下岛的桃花开了,开得很旺,站在高高的石板桥上望去,岛上人家像沉浮在
绯红色的云海里。我的心情很愉悦,为了早点看见玫娟,抄小路去婶娘家。抄小路
要走过挂着风信子那家小店的场角,颟顸老头见了我,走出店门,眼睛像喷火一样,
盯了我一眼,又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我心里明白,他吃了哑巴亏,记仇呢,可
是,他为什么这样笑呢?
我走进婶娘家的篱笆墙,黑白从斜里走来,它没有吠叫,摇动尾巴,懒洋洋地
跟在后面。婶娘见了我,说,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我装模作样地说,放不下那儿的
工作,回家看了看,所以歇了几天。我从包里拿出两瓶分金亭酒和一条海鸥香烟,
这是给叔的。又说,不知婶娘爱什么打扮,不敢买,下次补上吧。其实我包里有买
给玫娟的女子用品,怕婶娘多心,没有拿出来。婶娘却笑道,我都老了,还爱什么
打扮,省了吧。
我心里惦着玫娟,眼睛不停地向西屋逡巡,婶娘会意,她家没有人。前几天,
玫娟收到一封信,就去了无锡。写信的人来过麓下,我认识,是个弹洋琵琶的男人。
玫娟走后,她娘就把爷爷接到了雪根家。我蓦地想起玫娟藏在枕边的镜框,照片一
角还有一个弹吉他的人,莫不就是他?心里酸溜溜的,问,玫娟去干什么?不是不
要她唱歌了嘛!婶娘看我发急,说,外甥,玫娟爱的是唱歌,她的心早不在麓下岛
了,你只管贩你的鱼,买了鱼要是没人摇船送,有婶娘我呢。婶娘的安慰像隔靴搔
痒,我来麓下岛真的为贩鱼么?我怅然若失地出了门,在桃园里徘徊踌躇,枝头的
桃花在风中抖动,似乎在笑我自作多情,人家难忘的是照片上的男子呢!
其实,婶娘对我和玫娟的事早已察觉,她见我还是魂不守舍,就摊了底牌。她
说,黄奕,你想开点吧。玫娟这细娘心活,跟谁都爱黏黏糊糊地,你笼不住她!去
文化馆唱歌那阵,跟那个弹洋琵琶的也是这样,闲话传到这里,老头子的儿子几次
三番要她回麓下岛,她不肯,才又找了别的女孩。我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庄字的分
上,才硬出头,其实那老头也是冤大头。她和弹洋琵琶的信一直没有断,想是榫头
对上了。只怪玫娟没有志气,好马不吃回头草呢。
夜来,我躺在廊坊里的稻草铺上,盖的还是玫娟那条湖绿色印花被,枕着蝶穿
牡丹绣花枕。婶娘说,玫娟知道你会来,把枕头被头留下了。玫娟是多情的,她爱
唱歌,和那个弹吉他的男孩成了双,也算志同道合了。倒是我,在她感情最脆弱的
时候亵渎了她,太没有人格了……
太湖的风声涛声,搅得我无法入眠,直到传来声声鸡啼,才有点聣聣羳羳的感
觉。似睡非睡中,我做了好多梦。梦很乱,一会儿梦见玫娟在舞台上唱歌,台下有
人在喊,不许庄玫娟唱黄色歌曲!夹杂着嘘声和倒彩声。一会儿,玫娟却走进了廊
坊,带着酸楚的笑,二哥,我不去唱歌了。我激动得狂叫,正要拥抱她,突然,那
个颟顸老头隔在了我们中间。玫娟像长了翅膀一样,乘风飞走了。眼前只有老头,
他扭住我恶狠狠地说,黄奕,你这个骗子,原来是搞投机倒把贩鱼的,走,到芒山
渔业大队去!我挣扎着,惊出了一身冷汗,醒了。
我睁开眼睛,却见姨父火荣在叫我,黄奕,醒醒,该去芒山轮船码头了。你婶
娘没空儿,我摇船送你。
就这样,我结束了短暂的贩鱼生涯。
几年后,珍珍出嫁,我去上海吃喜酒,说起玫娟,珍珍说,她现在是无锡城家
喻户晓的女歌手,红了。她和那个弹吉他的结婚了吗?哪里!她至今单身,但绯闻
不断。珍珍又狡黠一笑,玫娟倒常提起你,那时要没有你,说不准会跳太湖呢。怎
样,要不要我给你们联络联络?
我摇了摇头,惋惜地说,麓下岛桃花很多,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
传》里也有一个桃花岛,让人神往,可惜只是个美丽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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