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火车上晃荡了一天一夜后,老付在那个叫翠岭的小站下了车,通过问车站外
勤值班员他找到了副站长的家。替其看家的远房堂妹把他领到了小镇的卫生院。副
站长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他哭着拉住老付的手絮叨从前的时光。老付也掉了眼泪,
跑楼下去把副站长的医药费给结算清。老付临走时,问他还有什么要求?副站长说
他唯一的儿子在省城城高子的劳教所呢,打架斗殴伤了人,自己怕是没有活着的希
望了,就腆一张老脸拜请他帮忙把那臭小子给接管了,别在期满解除劳教时再度成
为无家可归的浪荡崽,这也是他唯一的一块心病呀。老付把孩子的名字和情况记在
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叮嘱副站长放心,他会把其当自己的儿子看待的,不仅要在其
解除教养时将他接回家里,还要想办法帮助其就业,让其成为能够自食其力的人。
老付拎兜子出病房门时心被刀子割了般地难受起来,他看见病得面容憔悴的副站长
正爬起身趴在床上朝他费力地鞠躬。
返回的途中,老付遇见了一件让他都觉得棘手又尴尬的事,照理是不应当管的,
可老付还是管了。老付依旧坐了硬座车厢,他喜欢硬座车厢里人多热闹那种乱哄哄
的氛围:旅客们无所顾忌地大声说笑、小商贩们随意地来往叫卖、劣质烟草混合着
汗泥的味都无比真实地存在着。他听着列车有节奏的哐当声,眼泪似乎都会滚下来。
火车上有对他来说太多的记忆和太多的感伤。自己十六岁就在列车上当质检员。
车驶过一个中等林区小站后不久,与他邻坐的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跑向两节车
厢的连接处,扳动了紧急制动闸,随着火车的鸣笛列车缓缓地停了下来。那年轻人
回到座位时手里举着一个蓝皮证件说他是警察,有任务需要下车办件事情,请问有
谁能帮他看一下人?顺着他的声音望去,一个年轻的女人被他抓着胳膊抵在车座位
的挡板上。好半天都没有人吭声。在年轻人焦急地欲喊第二遍时,老付站起身走过
去夺下了年轻人手里的证件说我替你看,但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小伙子把
身子凑近老付,几乎是嘴贴着他耳朵说,他是某县公安局的民警,在执行押解人犯
任务,但是刚刚去卫生间解手时,不小心把自己的配枪掉到了车下的路基上,他得
赶紧下车沿路返回去寻找,小伙子说完后脸已经红成一片。老付示意那个要看管的
女人坐到他身边来,然后跟小伙子说到车站找赵亚东站长,跟他提警察老付,让他
组织人帮你找。看着小伙子急匆匆地奔车门处去的背影叹着气说,现在的年轻人呀,
真是心大得可以啊。老付在女人身边一落座,女人便从衣兜里掏出盒玉溪烟来,抽
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兀自吸起来,再麻利地给老付点上一根。老付小声
问她因为啥被抓?女人笑了笑说倒娘。老付知道女人说的是行话,干的营生是倒腾
人的,说白了就是人贩子,男的称倒爷,女的则叫倒娘。老付看了女人一眼再问:
是大还是小?女人这次没说话,而是伸出了她右手的小拇指朝老付眼前晃了一晃。
老付朝车窗处吐了口烟圈说:缺德。女人没恼,反而笑了跟老付说,总得活人吧?
这年头活人可不容易呀!老付说活人也不能害人。活人也做不得对不起祖宗的事。
女人依旧笑笑说,下站就是朗乡,百里林区论风景朗乡可是首屈一指的。敢不敢下
车?敢的话妹子随了你,请你喝酒吃肉再做一回神仙都羡慕的美事。
老付拿鼻子哼了一下说你主人回来之前,哪都别想去,就在车上给咱老实呆着。
老付一边跟女人说话,一边望车厢外的景色。火车已经驶入了大山的怀抱,满眼都
是碧绿和葱翠。老付想这个夏天又要过去了,等冬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女儿就要毕
业了,自己说不定也把工作转到了省城,那父女俩就真正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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