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一天夜幕四合的时候,封台村就被一种神秘的阗寂所浸漫。月亮还没有升上
来,满世界是浓酽的瞑蒙,封家酒馆的作坊里,灯光闪闪烁烁,摇曳着温馨而悠远
的梦境。四周出奇地静,缕缕飘逸的夜风从很远的地方踅进来,使得整个村庄溢满
了“黑珍珠”的酒香。
封家酒馆的后庭院里一片忙碌,几个肥头大耳的厨师各把一方,热油下锅的声
音此起彼落。封家仆人穿梭如飞,做着大宴前的准备工作。客厅里烛光明亮,四五
张八仙桌对称排开,前二后三,远瞧颇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鸟。
封老板的心情惶惑了一天,因为这不是通常的喜庆大典,而是要接待一批听起
来令人失魂落魄的响马!想起这是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封老板的面目上又出现孤
注一掷的坚定。他耐不住在后庭院里静等,便沿着小巷向村外的官道上走去。那时
候,一轮满月正在一点点地升起。那血红色的月亮就如一个古老的图腾,存储着无
数关于生命的缱绻回忆和痴醉梦想。又恰似一位漫步黄昏的哲人,用远古式的沉思
冥想默默叩响世界的终极。因而,它缓缓地升起便显得仪态从容、镇定,透出彻悟
的自信,甚至是十足的孤独的傲慢;仿佛它不是冲向永劫的黑暗,仅是要散步于另
一个更加迷人心魄的辉煌。
封老板走向官道的目的是想迎接土匪们的到来。为保密起见,他只告诉家人们
要宴请外地客商和朋友。他知道,这是一次冒险行为,保密本身就意味着胜利在握。
为了一个家族的声誉,为着王牌“黑珍珠”不受任何玷污,他必须赌博一回。这是
目前唯一的一条路,想保全娃娃们的性命就不能告官,想获得信息就必须染指黑道,
别无选择!对此欧阳神医很大度,说是一切费用由他承担。封老板对钱上虽然看重,
但更看重的是义。仁义二字做不到,生意就会受损,失去的不仅仅是金钱。封老板
想起这些的时候就认为自己走对了一步棋,灰色的面目开始溢出自信的光辉,胸有
成竹地在官道上来回踱起步来。这时候,月亮已冉冉升起,银白色的光辉丰盈而隆
重地铺展开来。朦朦胧胧的官道路影,转眼工夫,就如银练般清晰起来。
远处,传来了马嘶声。
封老板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响时,心胸立刻被一种好奇紧张的惧怕情绪所占据。
他如入梦幻般站在官道一隅,神情竟不自觉地肃穆起来。夜风在他的耳畔呼呼作响,
像在重复着一个古老而离奇的童话。四周很静,只有那“嘚嘚”的马蹄声踩在他的
心房。封老板像把自己遗忘,双目发直,只觉得时间过得缓慢而遥远。
讲述人说,那一天深夜陈州四周的土匪们果真按时赴约,午夜间一下涌进了封
家酒馆。匪首们如此遵守诺言绝不是为了一顿酒席,他们皆是为着赵三爷的面子亮
一亮英雄本色。事实上,土匪们平常也只是互相闻名而没缘谋面,赵三爷正是利用
了他们之间的好奇心理,完成了这场罕见的陈州匪首大会见。对于这件历史珍闻,
民间传说颇多。据传古《陈州府志》亦有记载,只是年代久远志书失散,少了重要
的文字考证。至于匪首聚会的主要原因,传说不一,没想这次倒又有了一个颇有依
据的注脚。
那一天午夜时分来封家酒馆赴宴的共有十二个土匪首领。他们为表现某种气度,
皆是单身赴宴。可惜的是赵三爷未来,赵三爷未来的原因据说是家中来了贵客。欧
阳神医也未来,欧阳神医未来的原因是怕知情人不好讲价钱。鉴于这种情况,封老
板无形中就兼任起了主人和中人的双重身份。酒席丰盛不必说。匪首们同为黑道、
江湖上的有名人物,今日相互一见,情绪颇为高涨。酒过三巡,封老板说明了宴请
诸位的目的。封老板说:“诸位大当家皆是江湖名流,可能对二十几个娃娃被绑之
事略有耳闻。今日请各位来舍下,目的就是想让诸位打探出信息。只要信息确凿,
价钱倒是好讲的!”
匪首们面面相觑,互相呆望一阵最后皆摇头不止,说是有关娃娃们被绑之事赵
三爷早已打探过,江湖上人人尊重赵三爷,想来是不会有人打埋伏的!
封老板又开始敬酒,敬过一圈之后,说:“打埋伏绝不是诸位好汉的脾性!我
和欧阳兄只担心是有人雇用了哪位好汉,而那位好汉为了江湖规矩不便说出线索—
—这当然情有可原,但有一条我要挑明:我封家与欧阳家虽不是大户,但也算陈州
有名人家。他要行医,我要造酒,如果因为二十个娃娃丢了名声,不是一朝一夕能
弥补的!这是心里话!如果有哪位弟兄受雇于人难于启口,可另想两全其美之计。
至于他们的雇价,我和欧阳先生愿多出一倍!”
封老板的话语真诚,众匪首都能听得出来。条件很诱人,因为按江湖规矩,受
人之雇的银钱数目已经惊人,再多加一倍更为可观。因为一般干这种事的人,多是
仇家。他们看中的不是“票”。被雇的人对“票”更没有处理权,绑架成功,一手
交人,一手交钱,算两清。而现在封老板并未要求以钱换“票”,只求一个确凿的
信息找到娃子们的下落就出如此大价,惊得众匪都张大了嘴巴。
大厅里静场了许久,没有人接腔。
封老板认为火候不到,温度还不够,为赢得众匪的同情,便击了两下掌。掌声
没落,只见娃子们的父母们一下拥进大厅,齐刷刷跪满了一地,齐声哭喊:“好汉
爷们儿,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这是众匪未料到的!平常绑票,他们只与中人交涉,从不见被绑的主人。旧世
道的土匪多是抢劫富人,决不会大动干戈去绑穷人家的“票”。他们多是穷苦出身,
见到这么多穷人失去了娃娃,而且喊得凄怆,哭得悲切,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那点儿
良知禁不住复苏。有人带头,众匪一齐离开坐席上前扶起了那些下跪的人,说:
“就凭这一跪,知情不说者必遭五雷轰顶!”
大概就在这时候,突听外边杀声震天,一个相公匆匆跑进客厅,大声呼喊道:
“封老板,封老板!官兵把酒馆团团包围了!”
客厅一下炸了营,一个匪首上前抓住封甲冲,厉声问道:“是不是你用的诡计,
明请我们,暗地告了官?”封老板面色苍白,浑身发软,许久没说出一句话来。那
时刻他已知道自己中了赵三爷的圈套,但为时已晚。因为赵三爷在土匪们的心目中
是神,就是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匪首们大怒,有人扬起飞镖,扎进了封老板的
心窝。接着呼哨声声,藏在暗处的跟随全部跑了出来。十二支队伍占满了封家大厅。
那时候官兵已开始进攻。官兵们生怕匪首们躲在暗处易逃脱,先放了一把火,等火
势着起,开始铁壁合围。一时间,火光冲天,刀剑齐鸣,血水横流……
那一仗直直打了一夜,天明时分,官兵死伤不少,土匪们一个也未逃脱,只是
封家酒馆已被烧成一片废墟。
封台村近百户人家,能逃脱性命的没有几人。
赵三爷和欧阳神医得知消息,不顾一切前来封台吊丧,纸钱撒了一地。
第三天,赵三爷的账房被人杀害。有人说,这账房是陈州知府安在赵府的底线,
是他告密之后官兵才获此大捷的。
又过了几天,有人来到同和堂,暗地告诉欧阳神医,说是已找到了娃娃的下落。
欧阳先生笑笑说:“我要先见人才肯给钱的!”
那人哑然。
欧阳先生面目转阴,望着那个前来报信的人,许久了才说:“别说你是想来骗
钱,就是真的,他们的父母皆已身亡,没人领要,我赎回来怎么办?”
那人冷冷地望着欧阳用,突然问道:“难道先生连自己娃儿也不要了吗?”
“我的娃儿从未被绑票!”欧阳用惊慌地说,“你说,我给谁说过我的娃儿被
绑过票?嗯?”
那人惊诧地望了欧阳用一眼,扭头走了。从此,二十几个娃娃便再没有下落。
故事发展之二:孙毅的爷爷所讲的有几处与我爷爷讲的不一样。第一,欧阳用
的祖先也就是那位太医监根本不是被崇祯所杀,而是自己老死的。无非是他老死的
时间与李自成攻打北京的时间相差没几天,于是就给后人造成了一种错觉。第二,
那本太医监亲手整理的名验方集也不是让贴心仆人送回陈州的,是他临终之前亲手
传给长子的。因为那本验方是当时最具权威的无价之宝,太医监决不会轻易让人见
到的。第三,祭酒神沐浴娃娃获得童子尿的时间也有出入,据我爷爷说,一年只能
沐浴一次,而且必是在秋后新谷下地的第一道酒,所以才显出童子尿的金贵。这一
位讲述人是一位口齿伶俐的老太太,八十几岁了,仍然耳聪目明,一脸善良。她说,
孙毅的爷爷比我爷爷小三十几岁,当时才十几岁的娃娃是记不得那么多的。事实上
那一天封老板并未回封台,因为他怕娃娃们的家长闹事,所以等赵三爷走后,他就
住在了同和堂。欧阳家的客房在一进院左边药库的一侧,为套房,后窗面临城湖。
时值初秋,天气暴热,蚊虫颇多。欧阳家的仆人为熏赶蚊虫,早早地在室内点燃了
艾香。客房里布置得很富贵。卧房里铺着罗汉床。罗帐如蝉翼,竹席似柔水。竹席
上有一双绸缎薄被,内里也装了赶暑气的药物,凉而不冰。茶几上有把黄铜烟袋,
襄城烟丝是用酒、芝麻油和薄荷炮制的,清心不上火。信阳毛尖用竹筒装了,一看
便知是春前茶。这是欧阳家为接待外地采购草药的客商特备的雅房。因为两广和湖
北一带来陈州购买蒲黄的多,所以室内布置也趋于南方风格。外间小客厅里全是楠
木、竹制堂器。封老板为陈州南名门大户,又与同和堂有着几代交情,所以更算是
贵中之贵,连铺床驱蚊全是丫环侍候。
丫环给封老板沏好香茶,装了水烟,然后端来一盆不冷不热的温水,目的是让
封老板擦身洗脚。封老板虽然家中万贯,但毕竟是乡下人。乡下人比起城里人就多
了一份羞涩,没等丫环放好水,他就说:“没事了,你走吧!”直等那丫环脚步声
远遁,他才开始脱衣净身。
由于赵三爷没带来任何消息,封老板一直面积愁容。虽然事情出在欧阳家,但
娃娃们却与自己有着直接的关系。二十个娃娃全是封台人,如果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欧阳用损失的只是钱财,而自己丢掉的却比欧阳用多得多!人生在世,最怕的是失
信于乡邻。生意好做,伙计难搁,而封家酒馆最大的伙计,正是封台的全体村民。
没有一种抱团的思想,“黑珍珠”肯定会走向败落。
封老板闷闷不乐,双目直盯罗汉床的顶棚,样子十分呆然。城湖的风在窗外微
微作响,一丝丝唧唧的虫鸣伴随着深夜的渔歌透出某种永恒。湖水在风中沉吟,声
音苍老又悠远。那时候封老板的双目已开始发涩,不一会儿便面色痛苦地与睡眠结
了缘……
突然,封老板被一阵低沉有力的叩击声惊醒。他翻身下床,趿着鞋走进外套间,
问:“谁?”
门外没人应声。
封老板正在疑惑,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我在这儿!”
封老板吓了一跳,面部的肌肉抽搐着,急忙扭脸寻找,可身后仍是没人。他感
到很惧怕,禁不住大声问:“你是谁?为什么不出来?”
“封老板,不必惊慌,我是在窗外与你说话!”
这时候,封老板才看清窗外有一黑影,那黑影好像是站在一条船上,随着水波
一颤一颤的,样子很是可怕。
“你是谁?”封老板声音里有些发抖。
“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那黑影手扶窗棂,声平气和地说:“我深夜打扰,
只是想告诉你有关娃娃们的消息!”
一听有娃娃的消息,封老板甚感惊喜,瞪大了眼睛问:“他们在哪儿?”
那黑影用手轻轻击了击窗棂木,说:“你不要性急,至于他们在哪儿,我也不
知道!我只是给你提供线索!”
封老板一听,颇感泄气地说:“你如此费神,难道就为了给我一点儿线索?”
“是的!”那黑影声调平稳地说:“实不相瞒,我原来是想劫走这批娃娃的!
由于情况突变,眼下我只能给你提供线索!”
“什么?”封老板吃惊万分地叫道,“你也想劫走娃娃?!”黑影庄重地点了
点头。
“你为什么也要劫娃娃?”封老板不解地问。
“说来话长!”黑影长叹一声,沉吟了片刻才说:“当年太医监收集太医们的
名验方一事想来你也知道。实不相瞒,我是一个太医的后代。我家祖上对那太医监
独霸那册名验方集锦很是不满!因为那是太医们的心血结晶,怎能让他们欧阳家独
霸代代享用?为夺得那册验方,我们已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只可惜欧阳家一直视其
为传家珍宝,匿藏甚密。为此,我特派心腹打入同和堂,不想费尽了心机,却让欧
阳用得了手!”
封老板一听,大惊失色,惶惶地问:“你是说,是欧阳用自己劫走了娃娃?”
“也可以这么说!”那黑影说,“这欧阳用,外表寒弱内藏奸诈,绝非等闲之
辈!你千万不可小觑他!据我所知,欧阳太医监当年配制的补药,一是喝‘黑珍珠
’尿出的童子尿,二是少女经血,三便是九岁娃娃们的睾丸。睾丸壮阳,经血滋阴,
童子尿活血,才产生奇效!”
封老板惧怕地瞪圆了眼睛,怔然许久才说:“你是说,欧阳用要用这些娃娃配
药?”
“据我推测,很有可能!”那黑影说,“欧阳家过去配药,是用死去的娃娃睾
丸,而这九岁的死娃娃并不好找,而且主人家又不愿让其孩儿死后遭罪,为此,欧
阳家与盗墓贼也有密切联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封老板,你可知与娃娃们同时失踪的那两名相公?他们就是我的卧底!只可
惜,欧阳用发现我们的计划之后,他将计就计,不但劫走了两个相公,竟连他们的
儿子也不放过!目的很明了,他是为了怕人起疑!”
这时候的封老板已如傻了一般,双目痴呆地望着那窗外黑影,连连说:“这不
可能,不可能!”
那黑影望望不知所措的封老板,劝慰说:“你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据我推
测,娃娃们现很可能还安然无恙。因为欧阳用真想取出这些孩子的睾丸,必须等到
事情平息之后。你若想救下这些娃娃,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告官,二是与我合作。
告官虽然光明磊落,但又怕那欧阳用贿赂官府,到最后既得不到人,事情也会不了
了之。退一步说,欧阳用很想让你告官,因为你一告官,就算公事公办,找到找不
到娃娃,他都会卸脱责任不花银两!与我合作好处有三:一是你不再孤军作战,可
以与我联手对付欧阳用;二是你我一明一暗,能使那欧阳用不敢轻举妄动;三是我
手下有一班人马,可以说是我专为得那本验方豢养的,他们个个精明,武功高强,
能保娃娃们安然无恙!当然,无论当初我劫娃娃或是眼下帮你救娃娃,目的只有一
个,那就是夺回那本传世瑰宝!”
封老板这时候才像是醒了过来,双目间慢慢溢出某种通达和睿智。他平静地望
着那黑影,突然问道:“如果欧阳家想用这些娃娃的蛋仔,为什么要等到这个时候?
你要知道,我们是每年都要把尿童送来七天的。”
那黑影冷笑一声,说:“看来封老板至今还不相信我,那好,我再不会帮助你!
但我要告诉你,欧阳用是个有心人,他号称神医,就说明他不拘泥于那本验方。他
把死娃睾丸改为活娃睾丸,很可能是想验证不同两种睾丸配出的补药是否有不同之
处。他为什么专挑九岁儿童,因为九为人数。中医讲究阴阳轮回,九岁这个年龄正
属于顽童步入少年的交接之岁。封老板很可能知道欧阳用治疗少年癫痫病有绝招儿,
殊不知那就是祖上供出的验方,方法很简单,就是用其生母的经血沏茶饮用,永不
再犯。这里用的就是阴阳轮回。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千万不可忘记,前两年你的
这批娃娃还不到九岁,而今年,他们正是这个年龄!”
封老板一下就像冻结了一般,等醒过来再朝窗口处望时,那里已没了人影。他
急忙走到窗前朝湖中探视,只见一叶小舟已经远去。小舟上站着一个黑衣人,黑衣
随风飘荡,在月色里很像面黑色的战旗。封老板仿觉自己在梦境之中,他陡然发现
那黑衣人很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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