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没鼻子是小兴安岭这一带有名的猎人，说他有名并不是因为他的枪法比别的
猎人有多么好，而是因为他独特的传奇身世。在小兴安岭老金山屯一带，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尽管后来他独自隐居山林多年了，可是金山屯子里的老老少少还拿他的
身世津津乐道。每每说到他的身世时，总要有人摇摇头叹息一句：“唉，可惜了…
…”后来听到的人和笔者一头雾水，不知是为他那只挺直漂亮的鼻子被黑瞎子舔掉
而可惜，还是为他原本不该成为一个猎人而应该能成为一个很好的教书匠而惋惜。

    总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本来在屯子里能成为很好的教书匠的张没鼻子却成
了肩扛双筒猎枪的猎人，本来他有一只挺直好看让屯子里姑娘爱慕的鼻子，却一夜
之间让黑瞎子舔掉了，那张疤瘌累累的脸变得十分丑陋，人见人躲。就连夜里谁家
小孩哭着不睡觉，大人一声吆喝，说张没鼻子来了，小孩立刻吓得噤了声乖乖钻进
被窝里去。大人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另一张面孔来，那是一张很俊气的面孔，继承母
亲的遗传多些，只不过那是个有着俄罗斯血统的女人，屯子里很少有人看见过她，
许多年前，那个俄国混血女人就离开了人世。在屯子西头坟地里有她一个已长满荒
草的坟头，和别的坟头不一样的是，那坟头上立着一个白桦木杆十字架。

    如今，张老爹留在老金山屯里的那两间木刻楞房，已人去屋空，年久不住人，
那两头的房山墙已经歪斜了，房顶上和院子里已长满了一茬又一茬的蒿草。

    张没鼻子很少在夏天走下山来。张没鼻子多是在冬天走下山来，冬天大雪封山，
山上吃的东西少。张没鼻子下来到屯子里粮店给他和他的狗买粮。冬天下来时他将
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他总是赶太阳快落山了才走进屯子来。他头上戴着一顶长毛狐
狸帽，帽耳朵朝后卷起，瘦刺拉拉的脸上捂着一个口罩，沾满了白霜。身上穿着一
件毛朝里、皮朝外的长襟狍子皮坎肩，腰上系一根宽带子，肩上背着一杆双筒猎枪。
腿上穿着自己缝制的毛朝外的熊皮靴子，为什么狍子皮毛朝里而腿上的熊皮靴皮毛
朝外？因为打到猎物时，他要当场开膛取出五脏，否则就会捂膛（五脏腐烂），皮
袄毛朝里是弄上血不用洗，在深山老林挂雪的树枝缝隙里穿行一会儿，血迹就会被
蹭掉的。而脚上的熊皮靴毛朝里皮朝外就会被石砬子划破皮的，因此要毛朝外。下
山来时，他身前身后跟着两三条伸着长舌头的猎狗。他的狗都有口粮证，是镇政府
给他发的。

    粮店郭撇子在他把粮食袋装到外面的狗爬犁上后，总要叫他进屋来凑在炉筒子
前，掏出一个粮票本让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张没鼻子就捂着口罩，挂着厚厚一层霜
花的长毛帽子也不摘，在粮票本上签上了“张书礼”三个字，随后匆匆走出门去，
坐上狗爬犁一溜烟地走了。

    郭撇子低头瞅了瞅粮票本上那流利的龙飞凤舞三个字，又抬头向窗外瞅，那个
被腾起的雪雾淹没起来快要到山边林子里那个背影，摇了摇头，在心里说了一句：
张黑瞎子张老爹真不该让他去打猎呀。

    张没鼻子每次到镇上粮店来买粮，除了郭撇子会注意他的行踪外，还有一个姑
娘也在默默地关注他的行踪，那就是屯西头小学校长宋先生的女儿玉凤姑娘。这个
时候是屯子里该点起炊烟生炉子取暖做饭的时候，家家袅袅的烟气和浓重的寒气，
将屯子笼罩得雾蒙蒙一片。玉凤站在当院里一直把日头瞅落了，把山边的林子瞅黑
了，把自己穿着厚厚棉袄的身子冻成了冰棍，这才走进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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