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曾祖父晚年二十年的岁月,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只有两天那么短,又似乎有二
十年那么长。
曾祖父一手抓着肩上的锄,一手领着我,去西岗坡的责任田种豆子。他刨一个
坑,我往里撒三只豆子,他把豆子埋住,用脚踩平。
我说:“豆子能上来?”
他说:“只要老天一下雨,豆子就能上来。”
我说:“要是老天不下雨呢?”
“豆子就一直等,等到老天下雨的那一天。”
曾祖父坐在堰头看山,那是太行山,没有树木、只有荒草的灰色的山。曾祖说,
他小时候常去山上拣山鸡蛋吃。山鸡把蛋生在圆圆的草窝里,一窝有十几个蛋,他
和小伙伴们拣蛋时,留下三四个蛋不拿。山鸡回到窝里,看见蛋少,就再生,山鸡
从不考虑蛋被人拿走了,只要窝里还有蛋。
我嚷嚷着要曾祖父带我去拣山鸡蛋。
曾祖父摇摇头,叹息一声:“现在没有了。这不怨山鸡,是人太贪,拣蛋时一
个也不留,山鸡知道了,不再生蛋了。”曾祖父看我失望了,又说,“等着吧,等
人们不再贪了,山鸡还会回来下蛋的。”
曾祖父说这山是二郎神丢到这里的,他指指两个相距不远的山头,说二郎神担
着两个孩子去找他的老婆,从东海走到这里,再也走不动了,就放下担子休息,休
息够了,却怎么也担不起来了,就把两个孩子放到这里,对孩子说:“等我找到你
娘,再回来接你们。”
但二郎神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两个孩子就站在这里等,现在还在等。
曾祖父给我讲了好多有关山川草木的故事,但所有的故事讲到结尾时,都是等。
我问曾祖父在等什么,曾祖父说:“等孙子。”
我说:“我都是你的重孙子了,还等孙子?”
曾祖父笑了,摸了一下我的小鸡鸡:“等你的孙子。”
曾祖父常常坐在家门口的长条石上看街。街上人来人往,每从他面前走过一个
人,他就说这个人的爷爷是谁,然后又说这个人的孙子是谁,但这个人是谁,曾祖
父不知道。
曾祖父只记着过去,看着将来,不知道现在。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爷爷去世的
时候,曾祖父正在门口看街,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无动于衷,依旧看街,只是
在我走的时候,他才说:“告诉你爷爷,让他先走吧,不要等我。”
曾祖父看街看得很入迷。曾祖父说他一生没有走出去多远,东南西北全算上,
也不超过三百里,连北京也没有去过,但曾祖父又说,再走多远,世界的样子也跟
黄陆庄一样,也跟这条街一样。曾祖父说,看这条街吧,这就是看全世界。
曾祖父说,其实全世界看来看去,哪里也比不上黄陆庄地面好。往东看吧,那
里是一片灰茫茫的盐碱地;往西瞧吧,那里是高低不平的山区;往北寒冷,往南湿
热。黄陆庄村西有山,村东有平原,旱年,村东收,涝年,村西收。京广铁路从村
东边过去,连着北京和广州,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曾祖父说他看街,实际上,
是看的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曾祖母做好饭了,常叫我去叫曾祖父吃饭,曾祖父听到我的喊声,并不马上动
身,总要再看一会儿街。曾祖父说看街跟干活一样,总要看到一个格节头上,不能
说走就走。曾祖父有时正在看某某某坐在街旁喂孩子奶,有时正在看某某某从地收
工回来,有时正在看街中央的两只狗交配。曾祖父说,他最爱看的是娶媳妇,看新
媳妇那种羞怯而又甜蜜的表情。
曾祖父有时也坐在村东的榆树林子里,向东瞧火车。曾祖父称黑色的火车为黑
篓子车,称绿色的客车为票车。那时他的心也随着南来北往的火车走来走去,但总
也不向远处走,走到目光所及的地方,就返回来了。曾祖父说,啥地方也不是自己
的家。曾祖父说,天是圆的,把黄陆庄扣在世界的中心,坐在世界的中心,这就够
了。
那时,曾祖母的身体每况愈下,天天抱怨这里疼,那里痒。曾祖父说:“你就
不能不想?不想,就不难受了。”
曾祖母就与曾祖父抬杠,曾祖母说,不想,想什么,一天一天过个没完。要是
不想,除非死了,可自己偏偏不死,不死,就不能不想。抬了一会儿杠,曾祖父就
不吭了,独自走出去,到榆树林里看火车。
曾祖母临近去世的时候,曾祖父还在榆树林里看火车。我去叫他,告诉他曾祖
母要走了。曾祖父回到家,把曾祖母的眼睛合住,然后从衣箱里找出一块红绸布,
盖到曾祖母的脸上。曾祖母入殓的时候,曾祖父把曾祖母脸上的蒙头红四角抻展,
对曾祖母说:“你要好生等着我。”
曾祖父坐在门口的长条石上,目送曾祖母徐徐走过黄陆庄的长街。
曾祖父坐在院子的罗圈椅子上看天空的云,曾祖父说,这云也在看他。云在飘,
飘向远处的时候,曾祖父说,云看不过他,云动他不动,不动才是胜者。
曾祖父有时候什么也不看,闭着眼。我跟曾祖父说话的时候,曾祖父对我说:
“谁说我没看?我看了,什么也看了。”
曾祖父说,他看见很远的远处,是红彤彤的红,在红的幕景上,有好多景物。
曾祖父说,那里有街道,有大庙口,还有竖着大烟囱的陶瓷厂。最后,曾祖父说,
还有烧着火的馒头窑,还有通往曾祖母娘家的那条有车辙印的土道。
我结婚的时候,曾祖父让我把妻子领过来,他看了看我的妻子,笑了,说:
“给我生个孙子。”
我跟妻子新婚同床的时候,耳边似乎还响着曾祖父的嘱托,妻子笑话我,说我
使命感太强了,背的历史包袱太重。我说:“曾祖父的眼睛在暗中注视着我。”
老中医陆怀德常来看望曾祖父,为曾祖父号脉。陆怀德走的时候,我常把他送
到门口,在门口,陆怀德跟我说曾祖父的脉象,他先是说曾祖父的脉象沉,后来说
脉象涩,再后来说脉象弦。但每次等我回到曾祖父身边,曾祖父说:“他在号我的
脉,我也在号他的脉。”
曾祖父也跟我说陆怀德的脉,也是说他的脉沉、涩和弦。我闹不清他们谁在说
谁。
有一天,陆怀德在门口对我说,曾祖父的脉象息,应该为曾祖父准备后事了。
我回到曾祖父身边,不敢看曾祖父的脸,曾祖父却对我说:“陆怀德是不是说我不
行了?”
我否认。
曾祖父说:“不用瞒我。其实不行的不是我,是他。”
第二天,陆怀德去世了。
在经过了许多的日子和人生变故之后,曾祖父留在我心中的记忆成为一种混沌,
那混沌似是球状的带着玄黄味的,又似是隧道状的没有尽头的。曾祖父最后的日子
就沉浸在混沌之中,闭着眼,常常自言自语,似在与人对话,又似在独白。
我结婚的第二年,儿子出生了,满月的时候,把儿子抱给曾祖父看,曾祖父睁
开眼,用手摸了摸第五代孙子的小手,然后,在第五代孙子的一阵哭声中,曾祖父
无声无息地与世长辞了。
曾祖父与曾祖母合葬后,我在他们的墓前放了十朵玫瑰。过去,他们结过九次
婚,这十朵玫瑰,是为他们第十次结婚而献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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