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被请进电视台时,是在震后的第十七天。那会儿,他的额头上还缠着一圈白
里透红的纱布。
他的被救经历充满了传奇色彩。因此,信息灵敏的记者嗅出了他身上的新闻价
值,使他的名字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上了报纸。而他答应接受电视专访,也是想借此
机会说一下一直埋藏在心底的一些话。
面对灼人的碘钨灯和观众期待的目光,他不得不痛楚地再复述一下自己的被救
经历。他是什邡水库的一个管理员,和父亲做着同一样的工作,在配电室坍塌的瓦
砾中,他圈养的名叫赛豹的狗始终陪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直至震后一百一十个
小时他被救援部队的人救出。
那天他的赛豹也被带了去,它的丑陋引起了观众的一阵惊叫声,于是机敏的主
持人就让话题从他的赛豹谈起。
他毫不迟疑地告诉现场的观众朋友,他的赛豹是他三年前从一条臭水沟边捡来
的,当时它才几个月大。而促成他下决心捡回赛豹的人则是已经退休的父亲。
说到父亲,他有些动情:“他老人家原先就是什邡水库的管理员。”他的目光
深深地扫向观众,“我们父子两个做同样的工作,也有着同样的遭遇。不同的是他
老人家在早年的那次泥石流中是受救于一只野狐,而我则是受救于这条狗。”于是
他开始回忆父亲在三十多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的经历,他仿佛不是在讲述父亲
的故事,倒像是在讲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由于工作需要,父亲经常留在水库旁边的配电室过夜。有一天夜里,他刚刚躺
下不久就听到了厨房里的奇怪声响。平日里父亲工作闲下的时候喜欢垂钓,因此他
常常把钓来而又一时吃不完的鱼放在简易搭建的厨房的水缸里,所以他常常对有可
能冒犯他的野生动物警惕性很高。于是父亲很快判断是有什么动物光临了,他悄悄
抄起手电和一根木棒,披衣去了厨房。
结果父亲就看到了在水缸里挣扎的一只野狐。野狐是来偷吃父亲的鱼的,却不
小心把自己弄了进去。它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特别是看到父亲的到来,它的四只
爪子愈加扑腾得厉害。想到前几次不明就里地鱼就少了,父亲咬了牙,抄起木棒就
想弄死这只讨厌而又倒霉的狐狸。然而,当他用强光手电照着狐狸正欲动手时,他
看到狐狸的眼里居然流出了泪水。也正是它的眼泪,让一辈子都心慈手软的父亲放
下了木棒,最终放了那只野狐。
后来父亲的鱼再没少过,这让父亲常常怀想起那只野狐。直到那个瓢泼的大雨
之夜,父亲被一阵急促的抓挠门板和狐狸的哀鸣声吵醒,起身下床打开房门才又一
次见到那只野狐。
那只野狐焦躁不安地仰脸望着父亲,并一次次地就地兜圈子,像一个有满腹话
语的哑巴。父亲起初以为是狐狸没找到猎物,饿急了,来向他求援了。可是,就在
父亲转身想回屋里取吃的东西给它救济时,那只狐狸忽然咬住了父亲的凉鞋帮,狠
命地把他往外拖。
直到那会儿,父亲才忽然有一种什么预感,于是,就随狐狸来到了院子里。就
在这时,父亲听到了房后山梁上碎石滚动发出的巨大响声,父亲意识到可怕的泥石
流可能发生了。他踉踉跄跄跑上一处平地时,配电室被瞬间滚落下来的泥石砸塌了
……
主持人问他:“那只狐狸后来怎么样了?”
他告诉观众,后来父亲和那只狐狸再也没有见过面,但狐狸却从此彻底走进了
父亲的心里。无论他小时候遇到什么动物,只要他兴之所至稍有不友好的举动,总
是被父亲严厉地喝住:“别动它!”
起始他是不明白父亲的心思的。
直到他渐渐长大,父亲和那只野狐的故事才走进他的心里。
赛豹就是在他接替父亲岗位的第一年的冬天捡到的。那时候,他工作干得特别
热心。父亲来探望他,父子两个散步时发现了赛豹。当时它丑得简直不成样子,浑
身肮脏无比,冻得瑟瑟发抖,完全就是一只丧家犬。
他承认他当时对它没什么好感,抬起脚就想把它踢跑,那会儿他完全忘记了父
亲小时候对他的严厉。结果他的举动真的让父亲发怒了,父亲又吼开了:“别动它!”
并迅速把赛豹抱在了怀里,“你看它多可怜,”父亲当时对他这么说了一句,“我
们有吃有穿,可它呢?它也是一条命啊!你善待它,说不准它也会善待你。”
也就是在那天,他彻底地了解了父亲,了解了父亲的故事,于是他和赛豹朝夕
相处在了一起。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每天无论他从水库回来得多晚,看不到
他的身影,他的赛豹绝对不会自行睡觉。汶川地震发生那天,他被一块巨大的预制
石板压在废墟下,赛豹在他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几次透过预制石板的空隙,用
舌头轻轻舔湿他干裂的嘴唇,并一直用低沉的哀鸣陪伴在他左右,直至发现救援大
部队,用叼裤角的举动引来一位救援人员……
“通过你们父子两代的故事,你感悟到了什么?”主持人被他的故事打动了。
“我想引用父亲的话比较合适。他老人家说,其实地球就是一个大家庭,当我们面
对生物或者动物时,我们应该常常在自己心里警醒自己一句——别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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