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听了堂兄的详细介绍,孟大学才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
这几天,父亲一直在地里锄包谷。昨天下午,在给最后一块包谷追肥的时候,
父亲发觉农家肥不够用,于是中途回家,赶着牛车往地里送粪。离地边不远,有块
箱子大的石头挡住了牛车路。父亲上前弯着腰正搬石头,拉车的黄牯子突然发疯,
挺着尖刀似的犄角朝父亲顶了过去。父亲飞出一丈多远,当场就昏迷不醒。在地里
干活的乡亲们发觉以后,将父亲送回家里,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的,总算让父亲
苏醒过来。因当时天色已晚,交通很不方便,加之父亲坚决不进医院,于是只好让
他在家里熬了一夜。据堂兄说,父亲的惨叫声彻夜不息,听到的人心里像被针扎一
样难受。天亮以后,父亲的叫声渐渐小了下去,再度出现昏迷状态。母亲急得哭了
起来,只好拿出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千块钱,请堂兄出面主持,将父亲送进了城
里医院。交了两千元后,医院安排父亲住进病房,给父亲照了片,作了初步处理。
医生说,父亲的一扇肋骨断了五根,全都塌了,由于胸腔积血,必须开刀引流。各
项费用需要六千元,除掉已交的两千,还差四千。
孟大学跟着堂兄进了病房,父亲正在输液。父亲脸色苍白,就像睡着了一样紧
闭双目,眉头紧紧锁着。
“爹!爹!……”孟大学扑到床前,噙着眼泪喊叫起来。
父亲微微睁开眼睛,漠然地看了儿子一眼,很快又闭上了。那一刻,孟大学对
父亲的一切怨恨全都烟消云散。
主治医生进来查房,孟大学赶紧询问:“大夫!我爹他伤得怎样?有没有生命
危险?”
主治医生板着脸说:“情况非常严重,必须尽快手术治疗,你赶紧去交钱吧!”
孟大学请求医生:“能不能先做手术,费用以后补交?”
主治医生冷冷回答:“我们医院是事业单位企业管理,经济上自负盈亏,任何
人都得先交费后治疗!”
主治医生离开以后,堂兄对孟大学说:“医院怕病人赖账不还,一般都是不赊
账的。你爹的手术不能再拖了,你赶紧想办法去弄钱吧!”
孟大学感到十分为难。眼下,他身上只有三百块钱。县城里几乎没有什么亲戚,
到哪里去借四千块钱?他急得坐立不安,却又毫无办法,只能不停地唉声叹气。
就在这时,大姐闻讯从土官庄赶到医院来了。大姐一进病房就哭,眼泪像断线
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哭了一阵,大姐的情绪稍稍平缓了些,她掏出五百块钱塞给
孟大学,叮嘱他说:“姐只有这点私房钱了,千万别让你姐夫知道!”
加上大姐给的五百,孟大学身上也只有八百块钱,离四千元医疗费还差好大一
截。孟大学怀着侥幸心理找到医生,恳求医生说:“大夫!我现在只有八百块钱,
先交八百行不?求你们给我爹先做手术,欠下的部分我明天一定还清!”
医生冷笑着说:“你先交五分之一费用,我们给你爹先做五分之一手术,剩下
五分之四以后再做,你看行不?”
孟大学闹了个大红脸,非常尴尬地离开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里,他碰
到了匆匆赶来的田青青。田青青进了病房,将手里提着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
上,便和孟大学的大姐小声交谈起来。谈了几句,她又离开病房悄悄走了。堂兄给
孟大学出主意,叫他回家去把耕牛卖了。堂兄说:“那头该死的瘟牛把你爹伤成这
样,拿它千刀万剐都不解恨。会抵人的疯牛还养着做啥?干脆把它卖给人家去熬汤
锅,也好拿钱来给你爹救命。”
孟大学说:“就算我马上回去卖牛,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赶回城里,只怕远
水救不了近火。”
堂兄说:“就算远水救不了近火,你也得救,除此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抱着
手见死不救吧?何况这事还说不定,得看你爹的造化。他要是命不该绝,拖上一天
两天也死不了。”
孟大学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于是把心一横,立即决定回家卖牛。堂兄
说他家里农活太多,耽搁不起,也要回去,孟大学只好托付大姐留下来照看父亲。
兄弟俩一起出了医院,猫抓火燎般向客运站赶去。没走多远,孟大学忽然听到
有人叫他。回头一望,田青青正满头大汗地向他跑来。田青青把他叫到一边,递给
他一沓百元大钞,气喘吁吁地说:“五千……你数一数吧……”
孟大学喜出望外,立即蘸着口水将钱数了一遍,揣进衣兜,然后问田青青:
“这么多钱,你从哪里弄的?”
田青青说:“找我表姐借的。”“你表姐不是和你闹翻了么?”“闹翻了她也
是我表姐。我说我要买台电脑,向她借五千元,她犹豫了一下就借给我了,只是让
我写了一张借条。”
“谢谢你了青青!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真是太感谢你了!”“别说什么谢不
谢的,眼下救人要紧,你还是赶紧去交钱吧!”孟大学转身一望,堂兄早已没了踪
影。于是便告别了田青青,大步流星向医院跑去。补交了四千元医疗费,医生当天
下午便给父亲做了第一次手术,从胸腔里抽出的淤血足足有大半盆。折断的五根肋
骨被对接复位,缠上绷带打了石膏。当天夜里,孟大学和大姐双双守在父亲床前。
孟大学一夜未曾合眼,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蒙蒙眬眬打了个盹。
第二天早上,父亲的情况有所好转,已能睁开眼睛说话。大姐借邻床的电热杯
煮了几个糖水鸡蛋,父亲竟然一口气吃了三个。
第二天夜里,孟大学和大姐轮流守候父亲,轮到时留在病房,没轮到时就去走
廊的长椅上小睡一阵。
第三天早上,大姐便在孟大学的劝说下回家去了。原因是同病房住着几个男性
病人,经常要拉屎撒尿,大姐作为女人很不方便。再说,父亲已经脱离危险期,孟
大学一个人完全可以照料。大姐含着眼泪,默默地注视着昏睡中的父亲,竟如生离
死别一般。孟大学反复催了几次,她才抽泣着离开病房,回她的土官庄去了。大姐
走后的第二天,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体温升高呼吸急促,一刻不停地呻吟着,显
得十分痛苦。孟大学赶紧去找主治医生。医生给父亲做了全面检查,结论是肺部曾
被折断的肋骨刺伤,现在由于感染并发肺炎。医生说前两次预交的六千元费用已快
用完,要孟大学再去补交一千。好在田青青帮忙弄来的五千块钱还剩一千,刚好够
数。至于父子俩的生活费用,只能靠大姐给的五百元和牛大贵施舍的三百元了。孟
大学节省到了极限,恨不能将一分钱掰成两半来花。父子二人每天只吃两顿盒饭,
顶多再给父亲加煮两个鸡蛋。
父亲的生命力就像野草一样旺盛,还不到两星期,他就能拄着拐杖下地,自己
去上厕所了。这期间大姐又进了一趟县城,给父亲带来一些鸡蛋和面条。看到父亲
恢复得这样快,大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父亲听说为他治伤花了七千多元,心疼得就像剜了他身上的肉,也不管病房里
还有外人,竟对着孟大学咆哮起来:“谁叫你们把老子送进医院来的?你们晓不晓
得这是个无底洞?七千多块钱哪,哪年哪月才还得清?老子当牛做马,一辈子也攒
不起这个数!……”
孟大学小声地辩解着:“当时你都昏过去了,不送医院还想活命?”
父亲大声吼道:“这样活着受罪,还不如让老子死了算毬!人活一世草活一秋,
早晚都是个死,何必花那冤枉钱嘛!”
孟大学见父亲如此蛮不讲理,也不和他计较,索性闭上嘴一声不吭,由着他尽
情发泄。父亲成天到晚呶呶不休地唠叨个没完,惹得同室的病友都有些烦他。自打
住进医院以后,父亲的脸色一直阴沉沉的,从来就没笑过。看着父亲那副愁眉苦脸
的样子,孟大学知道老人家早已被人生的苦难折磨得心如死灰,生活对他而言已经
没有什么乐趣,他之所以仍然活在世间,只是一种惯性而已。
当医生又一次催促孟大学补交费用的时候,父亲说什么也不肯再住院了,一个
劲地嚷着出院。孟大学说你还没好利索现在不能出院。父亲说老婆娘生娃娃坐月子
也才一个月嘛,我都住了一个月零三天了还不该出院?要住你自己住,我这就回红
土沟去!父亲说着便从病床上挣扎起来,拄着拐就往外走,任谁也劝不住。孟大学
实在无法,只好去结了账,然后收拾收拾东西,搀着父亲去客运站搭乘班车。
回到家里的当天晚上,母亲递给孟大学一个牛皮纸信封,左下角印着“东陆大
学”四个醒目的红字。母亲说,信是乡里的邮递员前几天送来的。孟大学抖着手拆
开信封,看到了东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终于如愿以偿,被该校的中文系录取了。
可是再一细看,他的心一下子又凉了。通知细则上说,开学报到时必须交纳各项费
用八千多元。
父亲进屋后一直踡缩在火塘边,没完没了地咳嗽。咳了一阵,这才喘着气问孟
大学:“你考上大学了?”
孟大学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父亲的眼睛仿佛像突然通电的小灯泡,倏然一亮,很快又暗淡下来。他接着问
:“得交不少钱吧?”
孟大学说:“这费那费,总共得交八千多块。”
父亲不再说话,默默地咂了一阵旱烟。一连咂了两根旱烟,他才深深地叹了口
气,对孟大学说:“娃娃,这大学你还是别上了吧。谁让你没投生在富人家呢?为
送我住院,家里欠了一屁股烂账,哪里再去找八千块钱?我看你就认命吧!”孟大
学对父亲的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毒毒地咬一咬牙,将通知书扔进火塘烧了。然
后他便一个人悄悄地出了门,躲在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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