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跟我大伯一样,在做一个梦。只不过,由于这个梦过
于现实,因此也显得很真实。我认定李振声有一天会帮我,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欠我
一个人情。我们管山人,一年到头都喜欢做人情。人情不是白做的,是种瓜得瓜,
种豆得豆的盼头。我希望李振声有一天能开口,让我买到一套便宜房子。在我看来,
他们这些房地产商人,买房子简单得像庄稼人用自家的棉花给自己做棉袄一样。
调走档案之后,我好几次给我堂哥李振声打电话,约他聊天,或者想要去他家
玩,他都以刚到新单位太忙乱的借口拒绝了。再后来,他干脆就将我的电话转到了
秘书台语音信箱。最后一次拨打他的电话号码,竟然就是空号了。
李振声的档案一转走,只在我们人才中心留下了曾经托管的记载,电脑查找得
出的结论是:参数无效。我的堂哥李振声在我的生活中从此留下了一个查无此人的
记录。
有的时候,我会很懊恼。懊恼的时候我做过很歹毒的设想,我想我应该跟那些
黑帮电影学一招,我只要告诉李振声,他那一页不良记录我始终没有销毁,我还捏
在手上。我可以让它消失也可以让它出现,就好像我手上捏着他李振声的卵蛋一样,
我完全可以把李振声的命运当做人质。
我跟我父亲抱怨堂哥。我父亲也没办法,只是连声叹气说:“唉,你大伯这个
儿子,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从小到大都这样,连人情都不懂。”
我的懊恼无处消散,只好朝我父亲吼了起来:“那卵人哪里懂得人情,他从头
到尾就知道走关系!”
我父亲哪里知道,在农村里走人情这种事情,一旦被挪到大城市里,就成了走
关系了。而关系是多么脆弱,多么容易断的一种东西啊,它没有什么血缘之分,更
没有什么情感可言。它就是屋檐下,蜘蛛捕食时,紧锣密鼓的一次织网。
今年冬天,我们管山县整个地区的冰雪比任何一个冬天都厉害。据报纸上说,
这是五十年不遇的一次灾害。我坐在卧铺大巴上,跟着一连串的车流,在高速公路
上排队回家。熬了两天两夜之后,才回到我们梅林村。一看见家门,我觉得我像一
个流窜犯,刚刚得以逃脱困境。我累得要命,话没多说,一进家就躺在床上睡了过
去。
我那一睡把他们都吓死了,我从当天的黄昏时分一直睡到了翌日的黄昏时分。
听我父亲说,在我睡觉过程中,我大伯来看我好几回了,每次我父亲都很不耐烦地
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赶走了。我父亲知道,我大伯就是想来问问他的儿子李振声今年
有没有回家。
大年初一一早,我站在门口,看到我大伯牵着那头漆着“龙”字的牛,穿着雨
靴,经过我们家门口,往岭脚那边去了。我跟我大伯打了个招呼,大概他没听到,
没应我。
我母亲神秘地笑笑,说:“又到农安顺家赌去啦,我早就说过,牛归还了他,
他总有一天还会去那边。”
一直到晚上,我大伯都没有回来。在我们要关大门睡觉的时候,我大伯母过来
寻我大伯。我母亲没好意思提农安顺,就说:“他怕不是又往岭脚去了?”
我大伯母当然明白我母亲话里的意思,但是她很肯定地说:“要是那样鬼才去
寻他,今早他喝了一大口滚油茶,把天堂烫脱了一大块皮,还长出了一个大泡,说
是到山里弄草药去了。”我们这里人将嘴巴里上腭最嫩的那个地方称为“天堂”,
一直说惯了,当我给广州的同事用起这个名词的时候,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农村
里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最虚无、最美好、最不可解释的地方叫“天堂”。在他们
眼里,农民从一出生到长大,就只会指着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一路认识过来,一
路认识到老。我当时被他们问蒙了。要知道,我打小就把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部位
叫“天堂”,而且我也像这里的人一样,认为烫到“天堂”是个非常不吉利的事情。
我们为我大伯整整担心了一夜。我甚至问我父亲:“冰雪天,豹子不会出来觅
食吧?”我父亲没搭话,只是一根一根地抽烟,一夜没睡。
好在,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云朵在天上也还慵懒得要命,我就听到了
一阵咄咄咄的声音,之后就看到我大伯跟那头牛一道,从坡下爬上来了。
一看到我大伯,我父亲就跑到雪地里,朝他嚷了一句:“伢子来家啦,还不快
跑?”
我大伯一听,像一根点燃了的炮引一样,窸窸窣窣地马上燃了起来。他连牛也
不顾了,跑得很急,但是却不快,因为地面结了一夜的冰,太滑啦,我大伯跑得很
受限制。在他快经过我父亲身边的时候,只听到“噗”一声,我大伯的屁股落地,
摔了一大跤,惹得我父亲一阵开怀大笑。他朝我大伯走了过去,一伸手,将我大伯
半抱半拉了起来。
我父亲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我大伯从我父亲的笑声里,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变得大笑不止。
我母亲看着这一幕,也笑了,她说:“这两兄弟,笑得连隔夜的冻鱼都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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