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八年的最后一个月。
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南湘、顾里、唐宛如,我们四个依然
亲热地窝在客厅里,唯一改变的是现在的这个客厅是静安区的高级别墅,而不是当
初学校里小小的寝室。
顾里一边喝着卢旺达的烘焙咖啡,一边翻着手上的《当月时经》。她拿着红色
水笔,不停地把杂志上她感兴趣的段落刷刷刷地圈出来,表情就像我记忆里的小学
班主任在批改作业。她喝了两口之后,愁眉苦脸地把咖啡往茶几上一放:“南湘,
这比你当初痛经的时候喝的中药都难喝!卢旺达?那地方的人是不是味觉有问题啊!
他们的味蕾上不会一直分泌蜂王浆吧?这玩意儿苦得能把自认命苦的小白菜给活活
气死!”她鄙视地看着旁边放着的那袋卢旺达烘焙咖啡,那是她从南京西路上刚刚
进驻的英国最大的零售公司玛莎百货里买回来的。顾里似乎完全忘记了当初她自己
从那栋绿色的新地标里买回这包玩意儿时的得意洋洋的表情。她抬起头,摆了摆手,
说:“Lucy,把它丢了吧。”等了半天没人答话,她抬起头,冲唐宛如抬了抬眉毛
:“Lucy,叫你呢!”
南湘一边把自己的头发梳起来规矩地盘在脑后,一边疑惑地问顾里:“唐宛如
不是一直称呼自己叫‘Ruby’么,什么时候改得跟你家菲佣一个名字了?还有顾里
姐姐,喝个咖啡而已,您就放过卢旺达的人民吧,他们招谁惹谁了?”
唐宛如盘腿在南湘身边缓缓地坐下来,在坐下的这个过程里,她企图模仿电视
里的名嫒们交叉双腿防止走光的优雅动作,却因为双腿扭曲过度而失去平衡,扑通
一声直接摔在沙发上。唐宛如有一个优点,就是她在任何情况下总能非常镇定。比
如现在,她就保持着那个扑通一声摔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并且还亲切地握着
南湘的手,同情地说:“南湘,这么说起来的话,你二姨妈别不是卢旺达的吧?我
一直就觉得她的皮肤,啧啧,怎么说呢,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你别介意啊,我就
一直觉得你二姨妈黑得太Over!”
南湘揉着太阳穴,坐到我旁边来,拿起冰桶里的那瓶香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加入了已经喝得满脸滚烫的我的行列。我看着以匪夷所思的姿势横卧在沙发上的唐
宛如,又看着穿着暗红色Prada 毛衣的顾里,呵呵地傻笑着。
南湘和顾里看着满脸通红、呵呵傻笑的我,忧心忡忡地摇摇头。而唐宛如两眼
放空地盯着客厅空气中的某一个点,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说真的,我们大家都
不太能跟得上她那跳跃而诡异的思路。
我看着坐在我身边的南湘和顾里。她们两个看上去那么漂亮,青春闪光、灿烂
美好,像是两朵散发着香气的娇艳花朵。她们旁边的唐宛如也充满了生命力,看上
去像一棵阳光下安静而茁壮的绿油油的铁树。而我呢,我顶着一头刚刚睡醒的蓬头
乱发,和巨大的黑眼圈,以及满眼的红血丝,就像是一堆被冬天的罡风吹干了的稻
草。
是的,她们三个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你了解我们的话,你会知道,我面前这个头上戴着一小朵Channel 珠宝山
茶花的女人,就是顾里。我爱她,但也怕她。她就像是一台装着太阳能永动机的巨
型电脑,在大学三年的时间里。完成了双学位,并且以全A+的分数夺取了全系第一
名。当学校的老师们把一等奖学金拿给她的时候,她大概数了数,然后就激动地说
:“呀,这么多,我可以给Lucy买一双稍微结实一点的鞋了。”说完,就把那个装
着钞票的薄薄信封丢进了她的Longchamp 包包里。那个时候,我觉得闪光灯下的她
就和中信泰富外墙广告上的Kate Moss 一模一样,像是一只高贵而尖酸刻薄的黑天
鹅。并且,这台巨型电脑会每时每刻地往外喷射毒液。比如,上个月她就在公司里
用一整段十分钟不停顿的、不带任何脏字的羞辱,把一个四十岁的一米八三的男人
搞得坐在公司大堂的地上嚎啕大哭。最后她也觉得太过意不去了,于是蹲下来,掏
出手绢帮他擦了擦眼泪,抱了抱他的头,温柔而亲切地小声在他耳边说:“你要哭
就回家去哭,我还上班呢,乖,别跟个神经病一样,多大人了啊你。”她眼里还闪
烁着温暖而动人的光芒。
而她旁边穿着H 我抬起头看了看南湘,她好像已经迅速地赶超了我——喝醉了
……
此刻正在对着镜子挤乳沟的唐宛如,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也许她才是中文系
的,因为她经常说出各种各样让人无法发表任何异议的经典名言。除此之外,如还
特别的勇敢,不怕死,什么事情都敢做。包括上次在钱柜喝醉了,拉开顾里的Kenzo
包包,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吐在了里面,吐完之后还若无其事地把拉链拉上,随着
我们继续唱歌,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当然,事后顾里把她反锁在厕所里
一整天没有给她饭吃。)
还有一次,她发烧上街买药,莫名其妙走进药店隔壁的屈臣氏,径直走到露得
清的柜台,冲着卖面膜的小姐撕心裂肺地说:“给我药!快给我药!我觉得我要不
行了!”当时柜台小姐差点就拨打了110 ……
当然,围绕在我们身边的,自然也少不了英俊的男生们。以顾里和南湘的资质,
无论什么帅哥都能斩下马来,我也能顺便捡一个摔晕了的。人们不总是那么说么,
你周围的朋友都特别优秀的话,别人也会觉得你特别优秀。我一直以这样的理由来
说服自己,为什么我的男朋友,看上去都还不错的样子。
顾里有一个铁了心爱她的公子哥顾源,尽管这名字昕上去像她哥哥。如果我们
的生活是一场肥皂剧的话,那么顾源就有可能在将来的日子里,被揭露出他原来和
顾里有血缘关系,于是,有情人魂飞魄散。当然,这不是琼瑶写的小说,顾里、顾
源也不是刘雪华和马景涛,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而南湘,阴魂不散的叫做席城的男人一直纠缠了她很多年。对,如果你对我们
的生活还有些了解的话,那么,十几天以前,我就是跟着南湘跳上了火车,然后碰
见了这个鬼一样的男人。
而唐宛如,和我们学校的肌肉帅哥卫海产生了无比微妙的化学反应。对此,我
和顾里都不想作任何的评价。因为任何和唐宛如沾边的事情,最后都会急转直下变
成一场难以收拾的闹剧!Every time!
此刻的我,喝着香槟,蜷缩在沙发上。我一边笑,一边用一种类似哭的表情看
着面前的三个好朋友,如果现在我的面前有一块镜子的话,我一定会看见自己的表
情极其扭曲。
我看着面前的南湘和顾里,她们站在镜子前,顾里正在帮南湘把跑出来的一绺
头发扎到脑后去。她们小声地说着话,看上去就像两个亲密无间的好朋友。而唐宛
如躺在沙发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们,那种表情我从来没在她脸上看见
过,我觉得,以唐宛如的智商,她不足以具备这样表情深邃用心复杂的面容。她柔
柔地对她们说:“看见你们两个这个样子,我好开心啊。你们真的和好了呢。”
我醉醺醺地歪在沙发上,在周围持续不断的香槟酒气里,恍惚觉得面前的场景
极其恐怖,两个美艳动人的女人,亲切地在镜子面前梳头发,我觉得顾里和南湘,
随时都会把她们的画皮撕下来,然后用无比妖媚的声音,一个说:“我是妖。”另
一个说:“我不吃人心会老的。”
我想我肯定是喝醉了。
而且,你们也一定不会相信,在我们四个如此亲密地聚在同一个屋檐下之前,
仅仅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我们彼此的生活,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就像是一场接着
一场的大爆炸,比任何好莱坞的动作片都精彩。血肉横飞,支离破碎,魂魄被炸到
天上去胡乱飘着,孤魂野鬼,千秋万岁。
我的男朋友在和我交往的同时,和另一个女人又接吻又上床的,末了还指责我
偷人;顾里和南湘,彼此暗地里分享了同一个男人;南湘卷着十几万现金把我骗上
了火车逃亡了整整十几天;而我的新爱人崇光,这个癌症晚期的人快要被我搞疯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等着吧,潮水退去的那一天,当你们看见露出整个海面的大陆时,你们才会发
现,有多少尸骸碎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现在,一片蔚蓝的海洋,看起来美好极了。
就在我从香槟瓶子里再也倒不出酒来的时候,顾里和南湘朝我走过来,她们一
人一边在我身旁坐下。顾里说:“你现在给我去洗澡。”
我摇头,说:“我喝醉了,走不稳。”
顾里皱着眉头,一把把我手里的杯子抢过来放到茶几上,说:“你闻不到你身
上的味道么?你现在就像是一条在男厕所里死了五天的金枪鱼。”她停了停,接着
补充道,“又被放进泡菜坛子里泡了三天之后捞起来的味道!”
南湘企图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林萧,你四天没洗澡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被南湘扯得一阵头晕恶心,快要吐了,我低头瞄了瞄顾里放在沙发上的Lv包
包,还没等我反应,顾里就迅速抓起她的包包远远地丢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她恶狠
狠地看着我说:“你休想像唐宛如一样用呕吐物毁掉我的LV!我顾里不会被同一块
石头绊倒两次!”说完之后,她回过头,看见正在用餐巾纸匆忙地擦着她丢过去的
Lv包包的唐宛如……唐宛如扶着胸口,惊吓地说:“别怪我,是你自己把包包丢过
来的,正好砸中我手里的香槟。人家还受到了惊吓呢!”
我看见顾里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活生生把那条死在男厕所五天的鱼吞了下去一
样,于是,我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疯子。
南湘和顾里拉扯着,把我丢进了浴室里。
头顶的莲蓬头源源不断地把热水往下洒,我们三个站在下面,浴霸投下的滚烫
而又强烈的黄色灯光,把我们每一个人的皮肤都照得完美无瑕,像是少女般的娇艳
欲滴。持续蒸腾的热气,把整个浴室弄得氤氲一片,感觉特不真实。
我们像是站在一场悲伤的大雨里,所有的雨水都像是滚烫的眼泪,持续不断地
浇在我们身上。顾里擦了擦脸上的水,把外衣脱下来,转身用力扔进旁边的洗衣篮
里,然后拧开门走出了浴室。她一言不发的背影像另外一个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南湘走过来,抱着我。我们两个穿着衣服站在花洒下面。
地面马赛克上的流水哗啦啦的,耳朵里都是这样的水声。我闭上眼睛,不肯相
信这是现实。我反复催眠自己说,这是一场梦。我希望睁开眼睛的时候,时光倒流
到四天以前。
四天前的这个时候,我觉得我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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