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顾里像一个无所不能的疯子。
就比如现在,前一秒钟,我还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万劫不复了,从此必定深陷
泥潭亡命天涯。而一秒钟之后,顾里用一个电话,让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天
堂的门口(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我死了)。
电话里,顾里告诉我,南湘的事情她已经彻底解决了。我和南湘可以回上海来
了,我们不必再亡命天涯。不过,说亡命天涯,有点太过夸张,事实是,我和南湘
只是逃到了南京,并且在第二天就忍不住打了电话给顾里,然后顾里就通过一系列
复杂的安排,把这场恐怖的逃亡变成了我和南湘躲在南京泡温泉的一个假期……我
和南湘整日无所事事,除了不能和外界联系暴露行踪之外,我们躲在温泉酒店里,
吃喝拉撒、美容纤体,并且时不时地和那个送水果的年轻小帅哥眉目传情。
知道我们第二天就可以回上海之后,我的心情一下子好得有点不真实,于是,
我冲动地邀请顾里:“顾里呀,要么你也来南京吧,反正你也要让司机来接我们回
上海,不如今天晚上你就来酒店和我们一起泡温泉吧?”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南
湘就在旁边心酸地摇头。
电话里传来顾里银铃一般的笑声,让我迅速了解到了南湘的心情:“哟,嗬嗬
嗬嗬……我说林萧,嗯……当然,首先还是感谢你邀请我,但是,怎么说呢,我一
般不太参与这种穷人的度假。你要知道,上次顾源带我去日本泡温泉,我回来一个
月也没给他好脸色看,所以,就别提南京了。对了,你们那个酒店虽然号称是五星
的,但是我上网查了查,哎,怎么说呢,这些日子苦了你们两个……不过,怎么说
呢,还是谢谢你邀请我。”
我虽然被顾里羞辱了,但是,我的心情实在是好得不真实,于是,我坚持着邀
请她过来。在我不断重复着邀请她和我们一起泡温泉的时候,南湘在我旁边表情非
常沉痛。
但是,这个世界上是有奇迹的。在我坚持着和她打了三十七分钟电话,反复说
着同样一句“你一定要过来”之后,她就开心地加入了我们的温泉之旅。我觉得对
顾里来说,这个牺牲可谓很大,要知道,她在上海,连内环都不愿意溜达出去。就
连去浦东陆家嘴的证券交易中心时,她都一直用一种很贱的表情说着“浦东的空气,
无论什么时候闻起来,都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当时周围的浦东居民,为什么没有
当场拍死她,真是一个谜。
挂断电话还不到一分钟,我得意的表情就僵死在了脸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顾
里发来的短信:“唐宛如和我一起来。”
我和南湘对看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响地抓起身边的红酒仰头喝起来。我们都想
迅速把自己灌醉。
顾里挂掉电话之后,继续在大卖场里逛着。
对,你们并没有看错,她确实是在逛大卖场。但是呢,这样的大卖场,上海也
就只有两个。一个在时代广场的负一层,一个在久光百货的负一层。里面的商品包
装上没有一个中文字,全英文日文法文的包装上,贴着小小的印着中文的粘纸标签。
一小盒菜市场里卖几毛钱的生菜,在里面的标价是十九块四。这样的超市,一般冷
清得几乎没有人,看上去一副潦倒的样子,店员永远比顾客都要多。
而现在,顾里就正在时代广场的这个超级市场里。她拿起一盒十二只装的小番
茄,看了看上面四十四块五的价格,轻轻地丢进了购物篮里。
旁边的助理蓝诀对她说:“你弟弟Neil打电话给我,约你吃饭,你中午正好没
有安排,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回复他。”
“他干吗不直接打给我啊?”顾里问。
“刚才你一直在打电话,他打不进来。”蓝诀回答。
“哦,那你就告诉他说可以,让他订了地方告诉我吧,我马上过去找他。”顾
里拿着一根芹菜端详着,然后又说,“你和我一起去吧,单独面对这个祖宗我压力
太大。”
“好的。”蓝诀拿起电话,开始给Neil回电。
顾里回过头继续看着开架冷藏柜里那些新鲜的蔬菜。刚要拿起一盒沙拉,结果
被闪光灯照花了眼睛。
顾里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抱歉地对她笑笑,他正在帮自己的女朋友拍照。
顾里忍了,别扭地回过头。虽然这里的一小盒小番茄的价格可以在农贸市场里
买一座小山数量的小番茄,但是说到底,这也只是个超市。
“有必要在超市里留念吗?!”
蓝诀打完电话之后,看了看背对自己的顾里,然后拿出手机,编写了一条短信
发送了出去:“等一下我也来。”
而俗语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上海的两个疯子,一个顾里,一个顾源,此刻都在这样的鬼地方。
顾源已经在久光百货楼下的超市,持续不停地往他的购物篮里丢了很多日本的
糖果和茶。当他犹豫着要不要买一盒来自日本的二百九十九块的木糖醇口香糖时,
电话响了,顾里来电。他接起来,刚说了两句,就听见身边快门喀嚓喀嚓的声音。
他有点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尴尬地放下手里的相机。顾源扬了
扬眉毛,做了个“你拍照干吗”的表情,对方尴尬地笑笑,停了会儿说:“我们是
模特公司的,先生您特别上镜,有兴趣做模特么?”
顾源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和顾里打电话。
Neil开着他的小跑车,朝巨鹿路开去。他订了吃饭的餐厅。穿过路口的时候,
他本来在看手机的短信,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就突然被闪光灯闪到了眼睛。
“不会吧?这么倒霉?我刚闯红灯被拍了?”
Neil有点郁闷地回过头看刚才的路口,明明是绿灯的啊,怪了。
傍晚天还没黑的时候,我和南湘就在酒店的门口,看见了顾里的那辆黑色轿车。
同她一起下车的,还有积雨云一般的如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如如今天看起来很
飘逸。
当晚的温泉小聚,因为有了唐宛如的加入,而彻底变成了一场群口相声。
夜色弥漫的露天温泉里,南湘和顾里幽幽地泡在水里。她们把头发绾成极其漂
亮的一个发髻,肩膀以下浸泡在水里,清秀的锁骨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衬着她们身
后的假山飞瀑,花草婀娜,我真觉得她们两个美若天仙,就像是峨眉山里修炼的白
素贞和小青一样。
而我身边的唐宛如呢,一条白毛巾粗野地捆在头顶,包得像一个陕西壮汉,她
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石头上,头顶一股瀑布垂直落下,哗啦啦地砸在她的胸口,水
花四溅,而她躺在瀑布下面一动不动地闭目养神……这样的场景真是看得我忧心忡
忡。
中途南湘和顾里要了香槟,一个木头的水桶浮在水面上,水桶里装着冰块,一
瓶香槟插在冰块里。南湘和顾里优雅地倒着酒,并且把四个高脚杯放在一块平坦的
木头浮盘上,在水面轻轻地推来推去。她们两个人的动作太过优雅宁静,看得我这
个女人都怦然心动。
更何况我身边有唐宛如这个陕西壮汉。她一边用毛巾哗啦啦地往自己身上浇水,
像在澡堂洗澡一样,一边对我叹气说:“你看她们两个,太优雅了,太迷人了,像
两只天鹅。对比起来,我们两个简直像是两只泡在热水里的海狸鼠。”
我伸出食指摇了摇,说:“你是你,我是我,没有我们。”说完,我轻轻接过
南湘推过来的漂浮着的托盘,拿下一杯香槟,同样优雅地喝起来。
唐宛如挣扎着朝水桶扑过去,也从浮盘上拿起一杯,用一种怪力乱神的姿势站
立在温泉池里,仰头猛喝了一口,然后娇羞地把那个装香槟的桶推回给顾里。
在唐宛如轻轻一推之后,那个桶咕咚一声翻了过去,连杯子带酒加冰块,一股
脑儿翻沉到水下去了。
我、南湘、顾里三个人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那一处水面,久久不能言语。大概
过了十几秒钟之后,我们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当作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此情
此景,令唐宛如情何以堪,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侧身一头扑在旁边的假山上哭泣
:“这也太欺负人了呀!”
我们一直泡到晚上凌晨一点,才从温泉里爬出来。
我和南湘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我莫名其妙觉得有灯光闪了一闪,我当时一惊,
抓着南湘:“我靠,刚才不是闪光灯吧?我们被偷拍了!”
南湘一边用毛巾擦她的头发,一边说:“得了吧,谁偷拍我们两个呀,你以为
你林志玲啊。而且,要拍也要趁刚刚在里面赤身裸体的时候拍呀,你觉得你穿着衣
服有人看么?”
我看着优雅的南湘,被她的话绕住了,过了两分钟才听出她在骂我。
也许是我们对唐宛如太过分,等到第二天早上我们要回上海的时候,报应来了。
顾里的车死活开不了了。那个司机在顾里冷静而无声的目光里,连死了的心都有。
顾里还皮笑肉不笑地幽幽地站在边上,装作随意地问着类似“你家应该就你在上班
吧?”“儿子还在念书么?”“最近市场也不景气啊,到处都在裁员”之类让人毛
骨悚然的问题。
我和南湘看不下去了,于是拖着顾里,说服她去乘火车,反复地告诉她D 字头
的火车从南京到上海只需要两个小时。我既然有信心把顾里从上海搞到南京来,那
么,把顾里从南京搞回上海去,就更容易了——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要说服顾里
乘坐一种她从来都没乘坐过的玩意,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顾里坐到了火车的软座席上的时候,依然铁青着一张脸。而且更加过分地拉住
走过她身边的列车员,不耐烦地说:“拿杯橙汁给我。”说完了,转过头对唐宛如
说:“把遮光板拉下来,怎么还不起飞?”
我和南湘扶住了额头,内心充满了焦虑。
当我们再一次站在静安区的这个别墅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真是觉得做了一场梦。
顾源和Neil都站在门口等我们。我看见这样两个绝顶帅哥,心情真是好得不得
了。
我张开双臂朝Neil飞奔过去,用力跳到他的身上,抱紧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他
个子太高,我的腿都够不着地。他身上那种暖洋洋的和煦香味,再一次把我包围住
了。鬼知道这个香水一滴需要多少钱,但是,我真的想说,物有所值!
只是,Neil好像并没有和我一样激动。
我正在奇怪,就听见站在顾里面前的顾源低声问我们:“你们……听说了没?”
那一秒钟,一种极其怪异而恐怖的感觉把我立刻包围了,就像是我的身后悄悄
地站着一个幽灵。我忍不住回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我全身的汗毛包括头发都快
要竖起来了。这种恐惧感让我更加抱紧了Neil. 顾里的脸色也不好看,她应该也被
顾源的这种表情吓住了。她说:“听说了什么,别装神弄鬼了,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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