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小时之前,我在世茂庄园的雪地里,看着无数个年轻女孩子疯狂迷恋的作
家崇光和时尚主编宫洺两个人拿雪团互相乱丢,他们胸前别着的精致家族徽章让他
们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我们脑海里臆想出来的“兄弟禁断”的粉红色氛围里。
两个小时之后,我随着我身边这个包里放着一捆捆粉红色现钞的疯狂女人,逃
窜上了开往南京的火车。而现在,我坐在他们两个人的对面——南湘和席城。我想
我人生的主题曲,一定就是《你真的完蛋了》,并且还是由唐宛如亲自演唱的动人
版本。
列车行进在一片迷蒙的风雪里。窗外的景色已经不再是无数的高楼大厦。光秃
秃的褐色田野,笼罩在一片呼啸的白色碎屑之中。寒冷让世界显得萧条。还好,车
厢里是暖烘烘的空调热风。闷热有时候也让人觉得安全。
我的头还隐隐地持续着刚刚撕裂一般的痛。好在南湘的脸已经从阴影里出来了,
现在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黄色灯光下。准确地说,我们共同用刀子一样的目光,
仇视着坐在我们对面的席城。如果他是一盘牛排的话,他早就被我们切成牛肉碎末
了。
他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得让人恨不得扯着他的头发打他两耳光——当
然,前提是他不还手。但是我和南湘都知道他冲动起来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他谁都
打,所以,我们没敢造次。当年,他把学校里一个欺负南湘的高年级女生扯着头发
在地上拖了一百米,那个女生的脸擦得皮破血流,在地上尖叫求饶的骇人场面,我
们都清楚地记得。
一分钟以前,当看见席城出现在南湘身后的时候,我万念俱灰,我以为我掉进
了一个梦魇般的锐利陷阱里,我搞不懂这两个人在上演什么戏码。
而一分钟之后,当南湘顺着我惊恐的目光回过头去看到站在她身后的席城后,
她冷冷地站起来对他说:“你在这里干什么?”说完,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你他妈给我滚。”
很显然,南湘并不是和席城一起的,我从心里结实地松了一口气。但同时,我
也升起了一种庞大的内疚,我发现我对南湘这么多年来的信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
始,已经一点一点地土崩瓦懈了,我很快又难受起来。要知道,当年我和南湘的感
情,那真的是比环球金融中心的地基都扎实,一百万个天兵天将或者三十四个手持
羽毛球拍的唐宛如,都很难把我们两个打散。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很心酸。我从
座位下面伸过手去,用力地握着南湘的手。
当初席城同社会上一些渣滓们赌博,输了钱被人讨债、被别人追着打的时候,
他问南湘要钱,南湘不想搭理他,席城就一直死缠滥打的,并且反复说着类似“你
姐妹不是每天都穿金戴银的么,你问她要啊”的话。在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了很多
次之后,南湘被惹怒了,劈头盖脸尖酸刻薄地说:“你以为谁都像我这么傻啊?顾
里和你非亲非故,人家又不是你女朋友,凭什么帮你啊?施舍一条狗都比帮你好,
狗还会摇尾巴吐舌头,你除了毁别人你还会干什么啊你?你有本事就自己去问顾里
要啊,你要像糟蹋我一样去糟蹋顾里试试看啊!你敢碰她一下,她能把你撮骨扬灰!
你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会为了你什么龌龊事情都做啊?我告诉你席城,你自己去照
照镜子,你就是一条长满虱子的狗!”
当然,说完这些话之后,南湘当场就被甩了一个重重的耳光。席城歪着脑袋,
似笑非笑地抬起手把南湘嘴角流出来的血擦掉,然后恶狠狠地笑着说:“老子就偏
偏要试试看!”当然,这之后南湘根本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因为在南湘心里,顾
里就是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她就是黄金圣斗士,她就是挥舞皮鞭的女皇,别说去
讹诈她了,就是问她借钱都得小心翼翼。所以,她也完全不会预料到,之后的席城
真的对顾里下了药。
所以,当她听说顾里和席城一起睡过的时候,她压根儿没有联想起当初发生的
这样一出戏码。她觉得五雷轰顶,而打电话给她的人,是唐宛如。
“你怎么连唐宛如的话都信啊?她还一直都坚持说她自己和蔡依林差不多瘦呢,
你也信么?”
所以,当时盛怒下的南湘,才在顾里的生日会上。把一杯红酒从顾里的头上淋
了下去。
“你知道顾里当天穿的那件礼服多少钱么?”我突然想起了当天壮观的场景。
“别告诉我!”南湘吓得两眼一闭,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
“等到你们都走了,席城才和我说了,他和顾里为什么会……我本来要追顾里
去道歉的,但那个时候她爸爸……”南湘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点点头,我懂。不
过要真说起来,这件事情,确实也不关南湘什么事。
“你说……我要对顾里道歉么?”南湘满脸忧愁地问我。
“当然不!”我死命地摇头,我不用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得到顾里如果被告知
当初还有这样一档子戏码的话,她会如何地兴风作浪。她就是白素贞,她只要玩高
兴了或者喝大了,那是会水漫金山寺或者火烧阿房官的。所以,我反复警告南湘,
让她没事儿别自掘坟墓,自己躺进去不说,肯定还得把我也拖进坑里。
这件事情就永埋地底吧。最好再修一座雷峰塔,镇在上面,永世不见天日。
“从生日会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你,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干吗?”我伸过手去,
握着南湘纤细而冰凉的手指。
“忙着抢钱。”南湘满脸苍白地看着我。
“少满嘴跑火车,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南湘拼命压抑紧张的脸,我突然想起她包里沉甸甸的几捆粉红色的钞票,我
的心就像是被海怪吞噬一般地坠进了深深的海底峡谷。
“你到底拿这么多钱来干什么?”我小声地问南湘。
她低着头,不说话。我又问了好几次,她才抬起头,她眼睛红红的,“我家里
其实早就没钱了,我念书的学费一直都在借,我没办法毕业了……”
我和南湘的头挨在一起,彼此都没有说话。
我们的对面坐着席城,他像是看笑话一样冷冷地看着我们。我每次看见他那张
脸,虽然有种落拓的迷人感,但是一联想到他这个人,我就恶心,南湘形容得极其
准确,他就是一只浑身长满虱子的狗。
我站起来,对席城说:“把你的手机给我,我要给顾里打电话。”
席城冷笑了下,掏出手机给我:“我可不能保证她看见我的电话号码还会接哦。”
我站起来,走到火车的厕所里,拨电话给颐里。
我觉得,如果有人能解决当下这个一团乱麻的残局的话,那一定就是黄金圣斗
士——顾里。
而我并不知道,当我站起来走向厕所之后,席城冷冷地看着南湘,他讽刺地笑
着,说:“南湘,真会演啊,不过你这套把戏,什么没钱交学费啊什么的,也就骗
骗林萧这种没心没肺的黄毛丫头吧。”
南湘看着席城,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起来。她那张美若天仙的脸,现在看起来
就像是车窗外凛冽的风雪一样,透着一股逼人的狠劲儿。她面无表情,缓慢地对席
城说:“你如果敢对林萧和顾里说任何一个字,我做鬼也会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不信你就试试。”
“我试的事儿还少吗,不是把你口中的好姐妹也试了么?”席城跷着腿,笑着
说,“我还真告诉你,挺爽。”
南湘没说话,轻轻拿起桌子上的滚烫的热水,朝席城泼过去,动作优雅温柔,
就像在浇窗台上娇嫩的玫瑰花一样。不过席城像是猜到了她会这样做,轻轻把头一
歪,一杯水泼在椅子的靠背上。
席城看着对面冷漠的南湘,笑着说:“南湘,你知道么,我们学过一个词儿叫
做蛇蝎美人,我现在只要一看到这个词儿,我脑子里就会立刻浮现出你的脸,真的,
你就是蛇蝎美人的同义词。”
南湘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暖黄色灯光下,她的脸有一种完美得近乎虚假的美,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粉红而娇嫩的嘴轻轻地抿着笑了笑,对席城说:“你知道么,
在我的心里,每次想到一个词,也会立刻想起你的脸,你也有一个同义词,那就是,
‘狗娘养的’。”
在遥远的宇宙里,从某一个寂静无声的地方望向我们的地球,它始终这样寂寞
而又无声地旋转着。小小一颗冰蓝色的眼泪,圆润地凝固在无边无垠的浩瀚里。动
画片里说,来自外星球的,毁灭地球的那些人,都被称作使徒,使徒都被编了号。
而人类是最后一号,第十八号使徒。毁灭地球的最后的使徒,从几百万年以前,早
早地就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这个世界。
他们像是无数蠕动着的虫豸,毫无知觉地本能地喷吐着黑色的毒液,把这个地
球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等待着有一天,一起爆炸成宇宙里四散开来的星辰碎屑。
无数的秘密,就像是不安分的太阳黑子,卷动起一阵一阵剧烈的太阳风暴,扫
过冰蓝色的小小星球。
世贸余山庄园在冬天的夜晚里,显露出一种严肃的悲凉。这种悲凉来自于高处
的孤独,或者形容得简单一些,来自于高不可攀的价格过滤掉人群之后的凄凉——
如果能买得起世茂佘山的人和住在莘庄宝山的人们一样多的话,那上海早就爆炸了。
而现在,几个穿着Prada 和Dior的面容精致的人,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言不
发。从我离开之后到现在,他们没有人联系上我,当然,这个时候的我远在开往南
京的火车上,我正在被席城那张英俊而又下贱的面孔吓得不轻。我离开的时候自然
没想过会丢下崇光的生日会就这么一走了之,所以,自然,这个Party 算是被我毁
了。
崇光坐在落地窗前面,身上披着一条驼绒的毯子,他一直拿着手机发短信。但
是一条一条地发出去,却没有任何一条成功送达的信息报告,每一条都是“发送暂
缓”。差不多隔一两分钟,他就会拿起手机拨打电话,但得到的永远是那个电子味
道极重的冰冷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宫洺把Kitty 叫过去,对她说:“你查一下刚刚我们叫的车是什么出租公司的,
车牌多少,问一下把林萧送到的是什么地方。”
Kitty 点点头,开始打电话让物业的人调一下监控的录像。
当我第四次被顾里挂断电话的时候,我愤怒了。我躲在火车上狭小而臭气熏天
的卫生间里,热烈地期待着我的好朋友能够拯救自己,而这种水深火热的关头,那
台计算机竟然反复挂我的电话——当然,我觉得她已经算客气了,如果我是她,我
看见席城的来电会直接关机。
当我忍不住打了第五遍之后,电话终于通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里就传
来顾源低低的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趁顾源还没有挂断之前,用尽平生的所有力气冲电话喊:“顾源我是林萧啊
别挂啊别挂啊你可千万别挂呀!”(后来顾源形容给我听我当时的声音,他说他以
为我正在生孩子……)
我在电话里简单地告诉了顾里现在我和南湘面对的问题:南湘因为没钱交学费,
于是在夜店里兼职陪人喝酒,结果正好有一个头发差不多快要掉光了的满脸油汪汪
的男人,拉开自己的公文包,炫耀里面一捆一捆的钱,但实际上,这些钱根本就不
是他的。而是他工作的公司用来支付保险的流动款项,第二天必须送到保险公司。
而按照瞎猫永远都会遇见死耗子的定律,这个男人看上了南湘,非要带她出去吃消
夜。于是,当南湘和他走出夜店,走上人行天桥准备过马路的时候,这个男的哇的
一声吐了出来,然后醉倒在地上。当时南湘面前是一个醉得人事不省的男人,和一
捆一捆粉红色的钞票,说实话,没有人可以经受这种诱惑。
“所以,她就把那个男的从天桥下推了下去,然后卷款潜逃了?”顾里在电话
里压低着声音,鬼鬼祟祟地问我。
“我谢谢你姐姐,我们是在说南湘的事情,你觉得这样娇弱的一个女人能干出
这种事情么?我们又不是在聊唐宛如!”我气愤地回答她。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南湘只是把那个人的手机掏出来
扔了,然后把那个人的钱带着逃跑了而已——当然,是跑来找我了。不过,那个男
的醒了之后就报了警,现在估计上海无数个警察在找她。她电话也不敢开机,我也
把我的电话卡拔了。警察肯定也会找你和唐宛如,顾里,你想想办法呀!”
“你是说想办法阻止警察找到唐宛如么?”
“……顾里,我一点都不怀疑,当你躺进棺材的那一刻,你都还是能气定神闲
地开玩笑!”
“当然,直到最后一颗钉子钉下来,我才会把手一举‘我还活着’。好了,你
和南湘先在南京呆着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了。我先去找到那男的,有我顾里在,
没有我搞不定的事情。”
挂完电话,顾里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围一群几乎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的人,
表情特别地疑惑。而唐宛如虚弱地倒在沙发上,扶着胸口脸色发白,看上去和上次
体检发现自己胖了两公斤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是她在看上去快要奄奄一息的同时,
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葡萄,吃得也挺流畅,什么都没耽误。
顾里挑了挑眉毛:“干吗这么看着我呀?林萧她们只是抢了十几万现金逃到南
京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至于么?”
而如果说,这一刻气氛还不算诡异的话,那接下来的一秒,整个房间里的气氛,
像是被哈利·波特念了一句“赶紧往死里诡异起来吧”的咒语,因为,宫洺他爸,
对,就是那个以comtarly这个姓氏成为大学财经教材案例的宫勋,从大门口平静而
漠然地走了进来。
在他慢慢地从门口走过客厅、走进里间的卧室的这个过程里,他一边翻动着手
里的文件,一边抬起眼,目光缓慢而又若无其事地从顾里顾源Neil蓝诀等等他从来
没有看见过的面孔上划过去,同时还在对身边跟随进来的穿着黑色西服的三个像是
保镖又像是助理一样的人说着“这个计划书明天带去给广告部的人看,然后取消我
明天早上的会议,订晚上去香港的机票,等一下你叫Rocky 把明天需要签的合同副
本从公司送到我房间里来,还有,让这些看上去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人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面无表情,七秒钟之后,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进了他自己
的房间。
顾源和顾里两个人,张着口,面无表情彼此对望。
而宫洺和崇光,低着头,尴尬地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顾里坐上顾源的车的时候,用力地把车门一甩:“我没见过这么气焰嚣张的人!
我本来以为你妈叶传萍已经够让人受不了了,和宫勋一比,你妈简直是国际友谊小
姐——而且脖子上还戴着花环!”说到一半,转过头望着握着方向盘不动,冲着正
在朝自己翻白眼的顾源说,“你翻什么白眼,我又没说你妈,我在说宫勋!”
顾源哼哼两声,说:“得了吧,顾里,当宫勋走进房间的时候,你两个人眼睛
都在放光,你梦寐以求的不就是成为他那样的人么,每天坐着私人飞机满世界折腾,
上午在日本喝清酒,下午就跑到埃及晒太阳了,在高级酒店里英文和法文换来换去
地说,别人打你的手机永远都是转接到语音信箱的状态,并且随时身边都有西装革
履的助理们去帮你完成各种匪夷所思尖酸刻薄的指令,或者去帮你从HERMES店里抢
birkin包包……你还记得你高中写的那篇叫做《我的理想》的作文么?你的全文最
后一句是:我觉得巴菲特是全世界最大的贱人——可是我爱他!”
顾里深吸了一口气,愤怒地转向顾源,咬牙切齿地说:“你说得很对!”
顾源满脸“受不了”的表情,把脸斜向一边,准备轰油门走人。世茂庄园是个
噩梦。
“如果可以成为宫勋,我愿意永远都不买Prada !”顾里补了一句。
顾源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说:“你就算不买Prada ,你也成不了官勋。换我
说的话,如果可以成为宫勋,我愿意少活十年。因为可能我不顾性命地像他那么拼,
我还真有可能变成他那样。而你不买Prada ……这就像是唐宛如为了变得和欧美超
模一样瘦而发誓她再也不用NOKIA 的手机了一样……哪儿跟哪儿的事儿!”
顾里转过头看着顾源,满脸写着“爱的火焰”。她就是喜欢他这种理智时的面
孔,像是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转换成标好克数的砝码一样丢到天平上去衡量的东
西,任何的情感,都能用游标卡尺去测量到小数点后第三位。
顾里还记得在高中时候,第一次和顾源吵架,当天晚上,顾源咣当咣当砸顾里
家的门,顾里打开门,门口是喝得醉醺醺的顾源。在一套小情侣常见而又庸俗地拉
扯、赌气、互骂、拥抱、亲吻模式顺利走完一个流程之后,他们俩就你侬我侬地依
偎在小沙发上。顾里心疼地摸着顾源通红的脸,说:“你喝成这样,明天早上醒来,
头要痛的。”而顾源摇摇头,说:“你放心吧,我喝的是红酒,而且是半发酵的低
度甜酿,并且喝之前我已经吃了解酒药和保护胃的药了,放心。”那个时候,顾里
看着面前这个就算是借酒浇愁也依然理智清醒的顾源,就一头陷了进去,直到今天
都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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