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京西路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无数拥有闪光鳞片的游鱼,游动在深深的河水之
下。这条光河横贯整个上海最顶级的静安区域,把一切冲刷出金粉味道的奢靡。
别墅小区人口的张繁,正坐在保安亭里翻报纸。离他一条马路距离之隔的恒隆
广场,此刻被圣诞的巨型灯饰装点得高不可攀。
窗户上的一阵敲打声让他抬起头来,看见窗户外站着的这个年轻的男孩子,英
俊的眉眼,或者准确点说是阴郁的眉眼,黑色的修身羊绒长外套让他看上去像一个
现代版的死神,或像是一个大学生。他咧咧嘴,露出白牙齿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
呼。
张繁推开窗子,问他找谁。
男孩子用一种弥漫着蛊惑力的低沉嗓音说:“我找顾里,不过好像她家里没人。”
“她们出去了。”
“哦。那等她回来,麻烦你告诉她,她的弟弟,亲生弟弟来找过她。”
张繁哼哼两声,说:“她弟弟?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她有弟弟。你找错人了吧你?”
年轻的男子笑着,说:“别说你没听过了,连她自己都没听过她有一个亲弟弟。
你就这样对她说就行了,我叫顾准。”说完他挥挥手,转身走出了小区。
新年过去了,上海的冬天却并没有随之慢慢地消散。从进入冬天开始,就一直
像是有人拿着一个巨大的超强制冷鼓风机,从上海的天空上把这座钢筋水泥森林笼
罩着死命地吹。所以,当我们几个歪歪扭扭地走出大门准备去吃“早餐”(因为前
一天晚上我们几个干掉了别人送给顾里的五瓶高级白葡萄酒,所以导致我们起床的
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的时候,我们都被别墅门口结了冰的绿化湖泊给震惊了。
顾里盯着那个结冰的湖泊,非常清醒地撩了撩她刚刚找沙宣来上海讲课的外国
顶级造型师剪的刘海,目光精准有神,清醒无比。当然,背后的故事是她威胁我和
Kitty 在利用《M.E 》采访那个叫做Jason 的造型师的时候,把她伪装成一个纯情
的小白领丽人,推到Jason 面前然后供他做模特使用。否则,即使是我们的顾里大
小姐,也没办法预约到Jason 帮她剪头发。特别是当她得知Jason 刚刚带着两个巨
大的箱子(里面大概有一百五十把闪闪发亮的剪刀,看上去像是一个有洁癖和强迫
症的变态连环杀人狂)去宫洺家帮他设计了新的发型之后,她愤怒了,一把抓过我
和Kitty 的领口,用一种凶狠的目光对我们说:“如果你们没办法偷偷把我塞到采
访现场让他给我剪头发的话,我会在财务账单上让你们两个多交百分之百的税!”
我被她抓得脖子快要窒息的时候,听见Kitty 小声地尖叫:“顾里,放开我……真
的……求你了别抓这么用力……我今天穿的衣服非常贵!”
当隔天顾里耀武扬威地走到《M.E 》和宫洺核对公司下季度预算的时候,她从
进入公司大堂开始一直到走到宫洺的办公桌前面,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仿佛是在行
走柔软的红毯。她顾盼生姿的样子完全就像是走完了这条充分展示自己的红毯,到
达尽头之后,她就会微笑着从自己的爱马仕包包里拿出一张写着价格的标签,贴在
自己的脑门上。
顾里站在宫洺面前的时候,宫洺抬起头,在她脸上扫了两下之后,淡淡地说:
“Nice new look ”而这个时候,顾里的虚荣爆炸到了巅峰,她再一次撩了撩她现
在脑门上那价值千金的刘海,装作非常不经意地说:“I gota haircut”接着,她
再一次撩了撩头发,“By Jason”不过,我们亲爱的顾里小姐忘记了,再嚣张的白
素贞,在尖酸刻薄的法海面前依然只是一条扭来扭去尖叫着“别抓我呀”的小白蛇。
宫洺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僵硬在原地,感觉像是被法海的金钵罩在了头上般痛不欲生。
宫洺幽幽地抬起头,用他那张万年不变的白纸一样冷漠的脸,认真地思考了一
下,然后说:“Jason 是……”
顾里:“……”
当我们几个人站在家门口,对着面前这口在(上海的)大冬天里竟然怪力乱神
地结冰了的人工池塘目不转睛地盯了三分钟之后,美少年Neff打破了沉默。
“Oh my god !”Neil红着一圈眼眶,眼神飘忽而缓慢地在周遭的空气里漫无
目的地扫来扫去,“I hate Beijing!”
“打电话叫蓝诀帮我订最早的机票回上海,我受不了待在北京,一直以来我都
怀疑北京人是怎么生活下去的,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有种东西叫秋裤……”顾里
自以为非常清醒地从她的包里掏出一瓶保湿喷雾,在自己的脸上喷了两下,以抵抗
又干又冷的冬风。
结果,三秒钟之后她发现了这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举措,她只能略显尴尬地用
手指敲碎自己脸上迅速结起来的那层薄冰,假装没事地把那些冰壳从脸上拿下来…
…
我站在寒风里,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忧愁地告诉他们俩:“嘿,嘿,俩疯子,
你们醒醒,这儿是上海!”
顾里冷笑一声,红通通的双眼朝我扫过来,她用她那张看起来就像是三分钟前
刚刚从厕所里呕吐完毕出来的宿醉的脸,用她一贯尖酸刻薄的表情,对我说:“别
开玩笑了,我们家怎么可能有送快递的人能进得了这个小区。”
我顺着顾里跷起来的兰花小指望过去,看见了裹得像一个粽子一样的唐宛如,
正粗壮地喘着气,从我们面前一溜小跑过去。
说完之后,她和Nell两个贱人就手拉手地朝大门外走去,一边走我还能一边听
着他们俩的对话:“Lily,我们现在可以先去吃一顿早餐,我知道北京有—个地方
超cool的,那里的豆浆卖九十七块一杯!”“那个地方太棒了!Neil,我们现在可
以让蓝诀帮我们订好机票,这样我们吃完就能直接飞回上海去了哦!”“让蓝诀一
定要订first class 啊!Economy class killsme !It feels like travellingon
a train !”“呵呵,亲爱的,别说笑了,你从生下来就没坐过火车那玩意儿。”
“No,but I watch movies!”
我看着他们俩那裹在Burberry情侣款长风衣的(神经病的)背影,深刻地觉得
如果没有血缘关系的话,他们两个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两个生一个儿子应
该可以直接去竞选美国总统,三个奥巴马都不是对手。但不得不承认,顾里那张精
致得仿佛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标准面容(即使是喝醉了的现在)和Neil天生散发的那
股混血儿的英伦气质(尽管他在美国念书),实在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特别是配
合远处高高耸立着的恒隆Ⅰ和恒隆Ⅱ两栋超高层建筑,看起来就像是时装广告。
而下一秒,喘着粗气的唐宛如叉着腰站在我的面前,指着自己的乳房,对我一
边喘气一边娇羞地说:“林萧,你来听一下我的心跳,感觉就像是Rihanna 的电子
舞曲……”我看着她表情诡异的脸,一下子从梦幻般的时装广告里清醒了过来。
唐宛如眉飞色舞地对我使了个眼色,说:“林萧,她们都说跑步可以消耗大量
的热量,而在冬天里跑步可以消耗更多的卡路里。怎么样,你觉得我瘦了么?”她
抬起胳膊抱着后脑勺,做了个撩人的姿势,但我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是电视里治
疗狐臭广告上的那些女人老做这个动作。
我刚想回答她,身后的门就打开了。醉醺醺的南湘东倒西歪地冲出来,她蓬松
而卷曲的长发,有一种让男人怦然心动的柔弱美。她抬起头,用浑浊而又涣散的目
光看了看我和唐宛如,又看了看结冰的那个人工湖,丢下一句“我讨厌哈尔滨”之
后,就追“吃早餐”的顾里和Neil去了。
我看着南湘纤细而又优美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壮硕而又……壮硕的唐宛如之
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忍住了没有告诉她“估计等你死的那一天,你的尸体躺在
火化箱里被推进焚化炉之前,你的体重也比怀孕时的南湘要重”,我不愿意说出这
样的话来,因为那样看上去太像顾里了。
我在恒隆对面的屋企茶餐厅找到正在喝下午茶的顾里、Neil和南湘时,我自己
也没有多清醒。昨晚的白葡萄酒现在似乎依然充满了我的整个胃部,早上张开嘴照
镜子的时候,我似乎隐约看到了我一直满溢到喉咙口的白葡萄酒,水平线就快要冲
破我的扁桃体了。
我刚坐下来几秒钟,顾里就神奇地从她的包包里拿出了一瓶香槟,我、Neil和
南湘同时发出了声响,他们俩是高举双手的“Yeah”,而我是在喉咙里的一声“呕
……”
强大的顾里把服务生叫过来,幽幽地对他挥挥手,说:“拿四个杯子过来。”
服务生尴尬地对顾里说:“我们这里不能外带酒水……”
顾里撩了撩头发,目光浑浊而又表情严肃地对服务生说:“亲爱的,你说什么
呢,别闹了,快去拿吧。”她顿了顿,补充道,“记得是香槟杯,别拿错了。”
南湘和Neil两个喝醉的人,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服务生,而我在他们三个面前,
尴尬地拿起一张报纸遮住自己的脸。
三分钟后,他们三个开始“呵呵呵呵呵”地拿着香槟杯碰杯豪饮了。
我坐在他们对面的位子上,看着面前这三个都长着非正常人类般美貌面孔的人,
轻声谈笑,偶尔尖酸刻薄地讽刺别人,顺带着一张微醺发红的脸,看上去就像是一
部描写上流社会的美剧般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我,一个穿着Zara的小助理,坐在他们的对面,生活平稳,无所牵挂,除了
刚刚失去一个谈了好多年的男朋友和死了一个刚刚开始交往的新男朋友之外,我的
生活真的很好,没什么好值得担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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