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能快速地恢复过来,这里面也有顾里的功劳。过去的一个月我一直沉浸在悲
伤中。开始的几天,顾里和南湘都非常温柔地呵护着我,陪着我伤春悲秋。但是,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过几天。顾里就再也受不了我这副德行了。对于她来说,永
远地沉浸在这种毫无建设性的悲伤情绪里,是一件比买错了股票或者投资理财失败
都更难饶恕的事情。谁都知道她可以在台下对着台上正在朗诵诗歌“我的悲伤就像
这秋天里永恒飘摇的落叶”的文艺男青年理直气壮地吼出“你怎么不去死啊你”,
所以,我们也可想而知,她会如何对付我。我想我永生都不会忘记她对我的安慰。
她拉着我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温柔而又体贴地羞辱我:“林萧,说真的,有必
要把自己搞得每天都是一副像是得了直肠癌的样子么?你那一张脸,不知道的人,
还以为你信用卡欠费太多被起诉了呢。真的,这有什么好严重的?你既没有把你的
处女之身奉献给他,又没有怀上他的孩子,你把自己搞得像三个月没有接到生意的
酒女一样,何必呢?”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我,问:“顺便问一下,你没怀他的
孩子吧?”
“当然没有。”我虚弱地说。
“那不就得了。”顾里翻了个白眼,松了口气,继续说,“男人嘛,再找一个
就是了。就像你一直都喜欢去大学图书馆一样,你就在言情小说那个区域溜达溜达,
看见相貌还行的男的,就直接把腿盘上去就行了呀。多符合你的要求,又拥有青春,
又拥有知识,也拥有文艺气息……不过在言情小说区域溜达的男的多半也拥有一个
同样爱看言情小说的女朋友,这一点你得当心……”
我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刚刚涂抹完一种号称是拥有中胚层细胞再生拉皮紧致效果
的精华液的脸,心脏不时被狠狠地戳一下。我揉着自己头昏脑涨的太阳穴,心里想,
这辈子永远不要指望顾里能安慰你,她的安慰就像是伏地魔在讲鬼故事一样,太他
妈折磨人了。我宁愿去听超女的演唱会或者唐宛如表演的歌剧,也不要坐下来和她
聊这些灵魂话题。
而这里面也有宫洺的功劳。新年过后第一天去上班的时候,本来沉浸在悲痛里
的我,被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里,然后我看着那张依然英俊无比邪气无比的脸,面无
表情地对我平静而流畅地说:“十点开的那个会议的资料你现在去影印十三份,然
后去Tod ‘s 把那十二双男模特的鞋子拿回来,顺便绕去外滩三号楼上的画廊把那
幅我订了的油画拿回来。接着你和Kitty 去把下周召开发布会的场地定下来,他们
的开价是租金三万,你们去谈到一万。用什么方法?哦,那是你们的问题……还有
今天要取回来我送去干洗的衣服以及帮我的狗预定一次健康检查。哦不,不是上次
那个医生了。自从上次他帮我的狗剪指甲剪出了血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还
有我家的地毯要预约一次彻底的杀菌处理,中央空调要做一次管道除尘……”
他没有丝毫停顿地说了三分钟之后,抬起他那张脸,闪动着他长长的睫毛,最
后补充了一句:“就这些了。你先出去吧,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Kitty 会交代你
的。”
我回到座位上,两腿一蹬。蹬之前我迅捷地把MSN 的签名档改成了“有比我更
倒霉的人么……”
三秒钟之后,Kitty 在MSN 上敲我:“林萧,我今天下午才能回上海,我现在
正在广东的一个乡下。”
“前天宫洺不知道在哪个妖蛾子地方买了一本特变态的笔记本,他摸了摸那个
纸就着魔了,死活要我问到这个纸的生产厂家。”
“我现在一路摸索了过来,远远地看见一个矗立在长满野草的田野里的简陋工
厂,估计是造纸的。”
“如果我死了,那就是被这排水沟里的恶臭弄死的。我和你说,这水脏得能让
你把小肠从喉咙里呕出来。”
一分钟后,我把我的签名档改成了“人要知足”。
所以,我渐渐地从这样的悲痛里恢复了过来。只是,当我在夜深人静的公司加
班的时候,看着我工作备忘录上每个月催崇光稿子的任务上面是一道红色的被划去
的标记时,心里还是会涌起一阵淡然的悲伤。这种淡然化成我眼睛里薄薄的一层泪
水,我只需轻轻地抬起手擦去,温暖的暖气几秒钟就会吹干它们在我脸上留下的痕
迹。MSN 上崇光的联系人一直是黑白色的,他的那个穿着背心露出肩膀结实肌肉线
条的头像,再也不会“噔”的一声登录了。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对面的三个妖物,已经把一瓶香槟又喝掉了。
喝完酒之后,他们的话匣子显然都打开了,聊得很开心。他们的对话非常简单,一
个人说:“呵呵呵呵呵呵呵。”另一个回答:“哈哈哈哈哈哈哈。”第三个人接着
说:“嘿嘿嘿嘿嘿嘿。”
我想他们三个人的名片上应该都印着同样一行地址:上海市沪青平公路二千号
(上海民政第一精神病院)。而这个时候,顾里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屏幕,
皱着眉头,痛苦地说:“我要呕了……”
南湘探过头去,看了看她的屏幕,说:“唐宛如打电话给你干吗?”
顾里接起来,用手压着胸口,看上去像是要吐了的样子,对电话说:“如如,
你最好是有正经事情找我,如果你敢约我逛街或者想要和我聊天的话,我会杀了你。”
然后电话那边传来唐宛如的尖嗓门,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我知道顾里听了几
句之后就开始疯狂地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她就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她挂了电话,把她刚买的这个Vertr 的手机朝桌子上一丢,倒在Neil的肩膀上,
笑着冲我说:“唐宛如肯定是把我藏在家里的酒找出来喝了,现在在发疯呢。哈哈
哈。”她再一次撩了撩她的刘海,然后说:“她肯定醉得不轻,她在电话里和我说
我弟弟在家里沙发上坐着等我,叫我快点回去。你说有病吧,我弟弟不就坐在我边
上么。”
Neil在她旁边跟着她傻笑着。上帝是不公平的,就算是傻笑,他那张英伦气质
的混血脸孔,依然充满了迷人的光芒。
这样的傻笑一直持续着,当甜点送上来的时候,他们仨傻笑着;当Neil的Prada
钱夹突然掉在菜汤里面的时候,他们仨傻笑着;当看见戴着墨镜的上海三流艺人推
门走进来的时候,他们仨傻笑着;当付完账单一路走回家的时候,他们仨还是傻笑
着。我觉得在酒精挥发完毕之前,他们会一直这么笑下去。当然,我们都爱看这样
的风景,观赏着三个俊男美女穿着时尚地从南京西路上走过去,总好过看着两个蓬
头垢面的黄脸婆在莘庄菜市场上四处溜达寻觅着更便宜的腌带鱼。
多看看顾里他们,会觉得生活非常美好,全世界爆炸的金融危机仿佛根本就不
存在一样。
这样的“哈哈哈哈哈”终于在顾里打开门回到家的时候停止了。
我们看见唐宛如坐在沙发上,双手夹在两腿中间,摆出一个非常扭曲而腼腆的
姿势,她看着刚刚走进来的顾里,面红耳赤地说:“顾里,你弟弟真是……真是…
…太好看了啊!”
顾里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看了看唐宛如,转身把她的大提包放下,一边放,
一边说:“说实话,你偷喝了几瓶?”
而这个时候,背对我们的沙发靠背后面,一直躺在上面休息的顾准,缓慢而优
雅地站了起来。他用一种混合着邪恶和不羁的动人目光,把顾里从上到下地打量了
一遍,然后抬起手挥了挥,咧开嘴,从两排整齐而又密集的洁白牙齿中间,说了声
:“嗨,姐姐。我是顾准,你弟弟。”
从我看向顾准的第一眼,我丝毫都不怀疑,他是顾里的亲生弟弟。他那张脸,
就仿佛是和顾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精致的轮廓,充满光芒的眼睛,除了更明显的
男性荷尔蒙象征,比如浓密的眉毛,挺拔的鼻子,青色的胡茬以及突出的喉结之外,
他就像是一个穿着Prada 的男顾里。他裹在一身剪裁精致的黑色羊绒外套里面,浑
身上下笼罩着一层神秘而又冷漠的气质,和他的笑容特别不搭配。他看着人的笑容,
像是在冲你喷冷气。我想起前段时间看过的金城武演的《死神的精度》,他看起来
就像金城武扮演的那个英俊的年轻死神。
Neil看着面前的顾准,悄悄地在我的耳边说:“他长得真好看啊。”
我鄙视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地回击他:“SnowWhite ,他是顾里的弟弟,也就
是你的哥哥!你们是近亲!”
Neil歪头想了想,说:“It sounds evenho tter !”
我要呕了,“You slut!”
显然,顾准并不打算长时间逗留,我甚至觉得他就只是想来说一声“嗨”,轻
描淡写地过来,告诉顾里:喂,你有一个弟弟哦。然后就潇洒地转身走开。就像是
一个高段位的忍者杀手,缓慢而优雅地靠近你,不动声色地就捅了你一刀,你甚至
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出的手,然后,他就留下神秘的香味,烟雾一般地消散了。留
下你自己在原地捂着伤口汩汩地冒血。
我们亲爱的顾里,在父亲被钢管插穿头骨身亡之后,生命里再一次被投下了一
枚炸弹,又或者说,被人悄悄地塞了一枚拉开了环扣的手榴弹在手里,等到顾里用
尽力气再也握不住了的时候,就准备好闭上眼睛迎接一场血肉横飞的爆炸吧。
顾准关上门离开之后,留给客厅里一片坟墓般的寂静。
过了大概两分钟,顾里从惊慌中恢复过来,无论再大的惊吓,她都能像是安装
了最强的防毒软件和随时备份的电脑一样,总能恢复到完美无缺的系统程序。她在
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被震惊得合不拢口的我们四个,说:“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们四个互相看了看,然后异口同声地说:“顾准真是太帅了啊!”
顾里一脸扭曲的表情看着我们,像在看四个神经病。
随后,我们本来预想着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事实是,顾准再也没有
出现过。而我们,也被接着到来的上海高校艺术展给弄得手忙脚乱四脚朝天了。
这场整个上海最高水准的艺术巡礼,囊括了从表演、服装设计、美术到影视、
音乐等艺术门类,是上海这些艺术类专业的学生梦寐以求的展示自己的机会。无数
的艺术公司、广告公司、画廊、影视制作公司等,都准备在这次巡礼上物色猎取自
己的对象。所以,南湘也不例外地开始忙碌了起来。
但是,我和顾里的忙碌,则完全是因为宫洺。
《M.E 》作为这次活动的官方指定平面媒体,负责了其中的几个环节,比如最
让人头痛的就是负责开幕式之后的一个服装设计展示会。
这玩意儿让人头痛的地方在于,之前承接国际著名设计师的fashion show是一
种享受,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用最简约而大气的灯光和舞台效果。去尽量少地影响
那些本身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灯光就已经像是艺术品一样了的华丽服饰。而现在,我
们头痛的问题在于如何使用最炫目的灯光和舞台效果,才能让那些设计得像一堆狗
屎一样的大学生作品看起来不那么丢人。
而且最恶心的地方在于,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外界社会窝在象牙塔里的大学艺
术生,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长在天灵盖上的,全世界似乎都是围着他转的。在接到
任务的第一天,Kitty 就被一个大三的女学生给惹毛了:“我靠,林萧,你真应该
看看她那副德性,她以为自己是谁啊?Coco Chanel 么?”我非常能够理解Kitty ,
因为当时我也在她们两个边上。Kitty 在企图和她沟通展示会上的流程时,那个女
的一直戴着蛤蟆墨镜,把自己裹在一张巨大无比花色艳俗的披肩里,旁边还有一个
看上去不知道是她助理还是她男朋友一样的男人,弯腰给她递咖啡,她拿过去喝了
一口之后,幽幽地递回去,说:“No sugar”我当时忍住了没有恶心地呕出来,她
以为她是宫洺么?当我和Kitty 口干舌燥地对她解释了大概一刻钟关于流程的安排
之后,她幽幽地望着我们两个,然后从口里吐出四个字:“你说什么?”
Kitty 彻底被激怒了。
在Kitty 一把甩下台本,踩着十二厘米高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大概十五分
钟之后,工作组把关于这个女人的所有环节都从彩排表上删除了。
Kitty 拿着一杯超大的星巴克榛果拿铁,走回来站在那个戴着墨镜依然窝在椅
子里的女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对她说:“小姐,现在请把你那肥胖过度的臀部从椅
子上挪起来,然后带着你这堆廉价布料组成的衣服和你那个廉价的男朋友兼男助理,
从这里赶紧离开,把你的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挂到七浦路(上海廉价服装批发市
场)上去吧,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可以卖掉。但是听我说,就算卖不出去,也请你千
万不要把它们捐给地震灾区的小朋友们,因为这些衣服真的是给他们雪上加霜,为
自己的下辈子积点德吧。”
那个女的显然受到了惊吓,她把巨大的墨镜从脸上拿下来,用她那双浮肿的水
泡眼看着Kitty ,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而Kitty 却一眼都不会再看她了。
她转过头,冲门口的工作人员挥舞着手上的流程台本:“叫下一个学生进来,
五分钟之内她走不到我面前,就让她滚回她廉价的学生寝室待着去。”
我一边喝着Kitty 带给我的星巴克咖啡,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面前这个摘下墨
镜一脸惊吓的女人。当一头狮子在沉睡的时候,你随便怎么弄它,它都无动于衷,
感觉像一头巨大的可爱猫咪;但一旦它苏醒过来,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亲爱的,
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何况,这还是一头母狮子。
“你如果早一点把墨镜摘下来,你就应该能够看见,哪怕Kitty 在对你微笑的
时候,她的牙齿上依然闪着发亮的毒液吧。你兴风作浪还早了些,再过十年你再来
和Kitty 玩儿吧。”
如果说Kitty 还只是一把小小的匕首(尽管上面闪烁着绿幽幽的剧毒)插进了
我们大学的心脏的话,那么,宫洺派出的第二个人选,就像是一枚光滑圆润的核弹,
轻轻地放在了学校的广场上。这枚核弹,当然是我们亲爱的顾里。
她和Kitty 两个人,就像是开着推土机般冲进了我们的大学,任何阻挡她们的
东西,都被轰隆一声夷为平地。
顾里本来只是公司的财务总监,但是,如果说《M.E 》里有人又熟悉我们公司
又熟悉我们大学的话,那只能是我和顾里;而如果这个人还要又牙尖嘴利又精打细
算又善于讨价还价并且能够运筹帷幄不惧天下大乱的话,那么这个人只能是顾里。
所以,顺理成章地,她就从财务部门调了过来,临时负责这次整个活动的制片。
理所当然,顾里的表现可圈可点。比如在最开始和学校院长谈预算的时候,说
好了《M.E 》来承办这个服装设计展示会的酬劳就是总预算的百分之十。接过院长
的支票的时候,顾里微笑着说:“这个数目作为我们的酬劳非常合理。”
院长摇头微笑着说:“不不不,这个是总预算,你们的酬劳是这个的百分之十。”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