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而接下来的三分钟里,顾里从座位上站起来,在院长的办公椅周围走来走去,
全方位地展示着她今天穿在身上的那件Marc Jacobs 的新款羊绒大衣。当然,在展
示的同时,她的嘴不会闲着,从“我不介意做一场看起来就像是外地农业大学主办
的服装设计秀”,到“但是问题是《M.E 》也从来不刊登这种低档次的活动介绍和
采访,这样的话这些钱不就是白花了么”,以及“哦对了,市领导对这次的文艺巡
展非常重视,好像很多高层也会出席呢,经费不够的话,要么就别给他们预备茶水
或者礼物了吧”……
五分钟之后,顾里拿着这张被当做支付《M.E 》酬劳的支票心满意足地走了。
同时她当然拿了一张新的支票,一张十倍于之前金额的支票,踩着她尖得像一个锥
子般的高跟鞋走出了院长的办公室。
离开的时候微笑的顾里用她那张妆容完美无瑕的笑脸,留下了一句“谢谢大学
把我养育成材”。
院长看着她裹在黑色大衣里的纤细背影,眼神恐惧得像在看一个女鬼。
下午的时候忙完了参加演出的其中十个学生设计师的作品整理和背景音乐收集,
我拖着一双踩在高跟鞋上一整天现在像要爆炸一样的小腿,拎着一个巨大的Gucci
大袋子(当然不是我的,我借顾里的),电话约了顾里去我们曾经非常熟悉的图书
馆下面的咖啡厅喝咖啡。
我和顾里走进咖啡厅里,走向我们之前一直坐的老位子,顾里刚刚点头冲老板
娘打了个招呼,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来,一个女人就风一样地冲过来,把包朝我们
的椅子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另外一张椅子上。她在三秒钟之内用动作完成了
一个对话:“这个位子我占了。”我抬起头看向顾里,她的眼光一瞬间变得凶狠起
来。这种凶狠里还带着一股非常明显的兴奋的味道。这种眼神我习以为常了,每当
她要开始和顾源斗嘴的时候,她的眼神里都会出现这种像信号灯一样的闪烁光芒,
“嘟嘟嘟”的,预示着她快要开战了。顾里礼貌性地对这个女的说:“你没看见我
们已经在这个位子上了么?”
但很显然,这个风一样的女子并没有感觉到目前的平静只是龙卷风到来前的预
兆,她呵呵笑了笑,对顾里说:“你们站在这里又不坐,谁知道你们是服务生还是
什么呀,我都坐下来了,你们就挑别的地儿吧。还有啊,大姐,这是大学的咖啡厅,
你们都一把年纪上班的人了,没事儿进来干吗呀?”
顾里摘下墨镜,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心平气和而又不急不慢地对她说:“我的
名字叫顾里,我依然在这个学校念书,如果你没有听过我的名字,也无所谓。当然,
我年纪是比你大。不过,希望过一两年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能穿得起一条像样
一点的裙子,而不是穿得像今天这样一副随时准备站在大街上靠着电线杆子对男人
吹口哨的样子。”
“我在这个咖啡厅里喝了四年的咖啡了,你要知道去年这个时候当我还在这里
和朋友们聊天时,像你这样的人面对这里的酒水单价格,是根本进不来这个店的,
更别说和我争抢位子了。如今老板娘低价招揽顾客,我尊重她的决定,但很显然,
低价格就一定会有低素质的顾客,比如你。”
“还有一定要提醒你,我刚看见你手上拿的资料了,你也是参加这次艺术展的
雕塑系的学生吧?我碰巧也是这次的总制片,刚刚我们还在讨论雕塑和装置艺术展
的名额多出来了两个人,我们正在为此头痛呢。我来这里,也是想好好考虑一下,
把哪两个倒霉透顶或者说有眼无珠的人删除掉。”
顾里看着面前脸色发白的女的,补上了最后致命的一击:“所以现在,拿着你
这个从太平洋百货里买来的廉价包包,赶紧找一个新的位子去吧。最好也别在这里
浪费时间,好好回家把你那本自传《穿Only的女贱人》赶紧写完。”
那个女的面红耳赤地推门走了之后,我看着顾里。摇着头对她说:“你死后一
定会下地狱的,并且你在电梯里肯定坐很久,一直坐到最下面一层。”
顾里把包往边上的椅子上一放,轻蔑地看我一眼:“是啊,我还相信有圣诞老
人会从烟囱里爬下来呢。”
服装设计发布会的那天中午,所有人都早早地出现在了会场。
学校给了我们最豪华的那个礼堂供我们使用。并且也请了非常好的舞台设计。
当各大媒体陆陆续续地就座了之后,宫洺也走完了红毯之后坐在了嘉宾席上。
礼堂里黑压压的都是人。
Kitty 依然像个女超人般地飞檐走壁,有她在,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无论出
什么乱子,她都能斗转星移地给解决了。更何况有一个双保险——顾里。在我的概
念里面,任何事情有她们两个一起去做,就几乎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了。我觉得就算
是去美国请赖斯来我们学校跳一段秧歌这样的任务,搞不好她们两个都能完成。
观众们陆陆续续地把手机关成震动状态。而这个时候,顾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
起来。她瞄了一眼手机,看见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她看完之后,轻轻地从座
位上起来了。她拖着她长长的礼服裙子,从礼堂走出来,走到后台区域的一条走廊
上。
走廊里,穿着白衬衣打着小领结的顾准,微微笑着靠在墙上等她,看见顾里走
过来的时候,抬起手招呼了她一下。
“我手上有原来盛古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想你一定对这个感兴趣。屈居宫
洺集团的领导之下,肯定不是你的作风。我想,以你现在对《M.E 》财务的了解和
控制以及你手上原来的股份,再加上我这里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收回盛古只是举手
之劳。我感兴趣的,不知道姐姐你有没有兴趣进一步,把《M ,E 》吞并到盛古的
旗下。”
顾里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年轻男孩子,过了一会儿,微微地笑了,她伸出手拉起
顾准的手,说:“从我看见你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一定是我的弟弟。”
滴滴答答。
自古以来,年轻的俊男美女站在一起,都是一幅吸引人的美好画卷。但是,也
有可能,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场景。比如现在站在走廊里的顾里和顾准,两
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在灯光和阴影的交错映衬下,显得又美好,又阴暗。
之前单独游走在草丛里的白蛇,终于找到了另外一只,可以够资格站在她边上
的蝎子。
礼堂里,宫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开场。他的面容依然镇定而冷漠,如同一
直以来的、孤傲的狮子一样。对于和顾里的较量,他一直都处在绝对的上风。但是,
当他面对着面前吐着红信子的白蛇,并且并不知道身后还有一直高举着猩红毒针的
蝎子时,不知道他又会处于什么样的局面呢。
不过,精彩的故事里,永远都不仅仅只有三足鼎立。
在正常精彩的三人角逐背后,永远都会隐藏着第四个角色。狮子、毒蛇和蝎子
都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头顶上早就撑开了一张天罗地网,毛茸茸的巨大毒蜘蛛,此
刻已隐没在浓厚的白色大雾里。
但总有一天,风会吹散白色浑浊。那个时候,我们一定会看见顺着蜘蛛网流下
来的绿色的毒液,以及那只蜘蛛长满坚硬刺毛的下颚。
突然震动起来的手机,不只是顾里一个人的。
南湘把手机翻开来,看了看之后,也提着裙子,悄悄地从会场里离开了。她小
心翼翼地确认着有没有人发现她,然后快速走到了礼堂外的走廊里。
等在那里的,是第一次穿着正式西服的卫海。虽然没有穿着平时的运动装,但
是依然从他挺拔的身躯上,散发着浓烈的运动男生的健康气息。
他伸开双手抱过朝他走来的南湘,把脸埋在她长长的头发里,低声说:“我好
想你。”
南湘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之后,把头埋到了卫海的胸膛上,说:“我也好
想你。”她在卫海胸膛上烈日般和煦的香味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而我的手机,也开始闪动起来,只是在我关了音效和振动之后,我完全没有注
意到有人给我来电。
唐宛如的名字闪动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她此刻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她气喘吁吁抚着胸口,却并不是因为跑得太累,而
是因为她此刻迫切地想要告诉我一个她刚刚看见的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像是一个
怪物一样,快要从她的胸口挣扎着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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