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转头往身边看了看,顾里不在,南湘也不在。我不
知道她们都去哪儿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发现了唐宛如的未接来电。我把
电话拨打过去,刚响起“嘟嘟”的声音一甚至连“嘟嘟”声几乎都没响,电话里就
直接传出了唐宛如中气十足的呐喊:“林萧!我在后台!我有一个惊天大秘密要告
诉你!”
说实话,我并没有激动。在我心里,唐宛如根本就藏不住什么秘密,她所谓的
惊天阴谋,估计也就是计划着去报名瑜伽班企图减肥之类的。对于我来说,她就像
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都一目了然,她压根儿就藏不住事儿。所以我能
这么坐如钟站如松地听她在电话里尖叫。而如果换了顾里,我早就从座位上一跃而
起了。在我心里,顾里就像是外滩银行总部地底那些炸药都炸不开的巨型保险金库,
她身体里如果藏了秘密,只要她不对你敞开心扉,你就算把她炸成碎片也没用。所
以就算顾里对我微笑着说“有件小事儿麻烦你一下”,我也得一边掐着自己的人中,
一边听她继续说完,以防自己随时昏厥过去。
而南湘,我就不说了。那简直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外表看上去精雕细琢镶金
嵌玉的,打开来的话就是世界末日,什么妖魔鬼怪都能从里面踩着高跷出来摇旗呐
喊,雪山飞狐或者神雕侠侣,霸王龙或者草泥马,应有尽有。
至于我自己,就是一个纸盒子。看上去还算牢靠,但其实包不住火,也装不了
水,还呼啦啦的一直漏风。
但唐宛如很快用下一句征服了我,她幽幽地说:“你快来后台找我,我闯祸了。”
于是我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我真是谢谢这个姑奶奶了。我听到“闯祸”二字,
眼前就闪过了宫洺那双仿佛玻璃弹珠般的冷漠瞳孔里散发出的温暖而又慈祥的目光,
每看我一眼就等于捅我一刀。
我踩着脚上的十二厘米高跟鞋,仿佛穿着Nike的气垫跑鞋一样在走廊里健步如
飞。在飞过第一个转角的时候,我顺手拉过了惊慌失措的南湘,拖着她和我一起去
面对后台由唐宛如引起的灾难。当然,我眼角的余光还是瞟到了西装笔挺的卫海,
但是,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只是简单地和卫
海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拖着南湘朝后台走去。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我再一次飞过了第二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从顾里和顾准
身边继续健步如飞地走过时,我也顺手拉上了顾里,如果说要找一个最能简单有效
地解决麻烦的人选,那一定是我面前这个双核心电脑。同样地,我也只是笑眯眯地
对着黑色礼服映衬下的顾准点了点头。
我拖着两个心怀鬼胎的女人,朝后台飞奔而去。
走廊尽头隐隐传来唐宛如的高声喧哗。
当我们推开后台休息室的大门时,映入视线的首先当然是抚着胸口的唐宛如,
她红彤彤的脸蛋就像是两只大苹果。
“唐宛如,就算有一天我看破红尘出家去了蛾眉金顶潜心修行,”顾里环顾了
一圈,平静地说,“我也毫不怀疑,当我早上面对着滚滚云海念经诵佛的时候,依
然可以听见云遮雾绕的天地尽头传来你雄浑的呐喊。”
唐宛如回头看着顾里思考了一会儿,显然她并没有听懂顾里在说什么。所以她
大手一挥,像是把顾里的话给挥散一般,说:“这种时候了,说这些意识流的东西
干吗!顾里,我闯祸了,怎么办呀?”
我们顺着她跷起的兰花指看过去,就看见了一堆花里胡哨的礼服裙。
那条雍容华贵的白色婚纱一般的裙子上,此刻染着各种眼影、腮红、粉饼、指
甲油的缤纷色彩……
而设计师,那个大三的小姑娘,此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当时只顾着跑来后台找你了,”唐宛如对着我说,“我只是轻轻地推开了
门,我哪儿知道门后面堆着化妆箱啊,我哪儿知道化妆箱后面挂着礼服裙啊,我哪
儿知道这条礼服裙是最后的压轴设计呀……”她一连串的“我哪儿知道”说完之后,
边上坐着的那个女设计师,直接从“哽咽”,变成了“呼天抢地”……
我和南湘都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我们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唐宛如是如何“轻轻
地推开了门”。
顾里转身出去打电话了。南湘低头想了想,然后也转身出去了,不知道去干什
么。后台剩下我和唐宛如,还有那个倒霉的女设计师,以及一堆工作人员。我鼓起
十二万分的勇气,哆嗦着走上去安慰那个女设计师,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伸出去的手指都在哆嗦,仿佛在碰一个随时都能爆炸的雷管。
几分钟后,顾里回来了,她步伐矫健,像是一阵风一样地卷了进来,她走到我
们跟前,说:“你还有其他类似的礼服设计么?现在换还来得及。设计的样品目录,
只有第一排的VIP 客人才有,其他的观众都不知道你更换了作品。而第一排的客人,
也不一定看得那么仔细。”
女学生抬起婆娑的泪眼,想了想,拿出手机,让她的同学去系里的服装陈列室
里把她另外的一套礼服裙拿过来。虽然没有这件让她满意,但至少还能撑一下场面。
刚打完电话,南湘就进来了,她扛着她那个炸药包一样的巨大画箱,走到那条
裙子边上,问那个女生:“你这条还登场么?”
女生茫然地摇头,说:“已经决定换一条了。”
南湘点点头,撩起袖子,“那好,那我就动手了。”说完,她从画箱里拿出画
笔颜料,然后就刷刷地朝裙子上涂抹起来,她旁边的女生一声惊呼,抬起手扶住了
胸口。
而此刻,唐宛如悄悄地把顾里拉到了一边,用一种鬼祟而又神秘的语气对她说
:“顾里,我要告诉你一个出人意料的秘密!”
顾里一边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妆容有没有开花,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她:
“你想告诉我你的手机又被停机了么?”
“哎哟喂,说什么呢?”唐宛如的眼珠子瞟来瞟去,脖子水平着移来移去,显
得特神秘,特诡谲,就像是葫芦娃里那个尖嘴猴腮的白蛇精在打坏主意时的样子。
“你好好说话行么?”顾里行云流水、闪电般地伸出手掐在正摇头晃脑的唐宛
如的脖子上,唐宛如一声惨叫,哗啦吐出一条半尺多长的粉红色舌头,湿嗒嗒地甩
来甩去,吓得顾里赶紧缩回了手。
恢复了呼吸的唐宛如迅速地好了伤疤忘了疼,又重新搞出了她仿佛奥斯卡最佳
女主角般演技派的嘴脸,抬起手半掩着她的小嘴,悄悄地靠近顾里的耳朵边上。但
她的这个动作迅速地被顾里制止了,顾里伸出胳膊笔直地撑着企图靠近她的大脸,
唐宛如又耐心地把顾里的手拿开,再次靠近,顾里再次伸出胳膊撑住她的脸……两
个人来去了好几个回合,最后顾里怒了,一把捏住唐宛如的下巴,凶狠地说:“够
了,宛如·基德曼,你到底说不说,姐姐我还忙着呢!”
唐宛如看拗不过她,于是放弃了,但她还是把眼珠来回扫了四五下,才幽幽地
对顾里说:“我看见顾源和简溪在一起了。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说完之后,唐宛如得意地看着一脸茫然的顾里,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就说是个
惊天大秘密吧”,而在巨大刺激之下,顾里大脑里的数据线“毕剥”响了几声、爆
炸出几个小火花之后,她恢复了意识。她盯着唐宛如问:“你是说……简溪回来了?”
一脸得瑟的唐宛如被问蒙了,她翻着白眼,像是努力思考着:“……我是和你
说我看见顾源和简溪在一起了……这样说起来,确实是,简溪回来了。”她放下了
她的眼珠,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又说:“你抓住重点好不好,我是说,他们两个在
一起了!你怎么把重点放在‘简溪回来了’上啊?”唐宛如不解地抱怨。
顾里嗤笑一声:“得了,关于放错重点这件事情,那是你独有的DNA ,而且,
顾源和简溪这两个小崽子,我们从高中就开始YY他们两个,要成早成了,何必等到
现在。”
唐宛如又恢复了那张奥斯卡影后的脸,说:“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看见
了顾源给简溪一个首饰盒,你猜里面是什么?是一枚戒指!”
直到这一刻,顾里才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然,她并不是和唐宛如一
样神经搭错了线,真的认为顾源给简溪戒指,她终于意识到了简溪回来的目的。她
转身抓过旁边的包,像一阵龙卷风一样冲出了休息室,来无影去无踪,把惊讶的奥
斯卡影后独自留在了原地。
当我和南湘回到礼堂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我们只得从舞台旁边的侧门溜
进去。我拉着南湘的手,偷偷摸摸地潜到了Kitty 身边。我悄悄地告诉了Kitty 刚
刚在后台发生的插曲,同时也对她介绍了一下南湘。Kitty 听完之后冲南湘竖了竖
大拇指。我在黑暗里捏了捏南湘的手,在心里替她开心。
而十几分钟之后,那条被南湘改造了之后的礼服裙子,作为压轴作品登场了。
炫目的舞台灯光下,那条裙子下摆上的各种颜色的污渍,被南湘用画笔,画成了无
数缤纷的花瓣、云朵、霞光……整条裙子像是一堆晕染后盛开的花簇,而模特就像
在这些流光溢彩的渐变色泽里飘动而出的精灵。全场掌声雷动。
我回过头去,看见南湘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我心里真为她高兴。
当那个女设计师走上台发表感言的时候,她自己也特别兴奋,在感言的最后,
她握着话筒激动地说:“在这里,我一定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如果没有她,就没有
最后这件压轴的充满艺术气息的作品,可以说。我的这个设计展,没有她就不存在
……”
我和Kitty 同时回过头,对南湘微笑着。
“这个人就是我去世的外婆,她给了我创作的灵感。这条裙子,就是根据我外
婆曾经的一件刺绣设计的……”话还没说完,Kitty 就满脸厌烦地一把把麦克风音
量的控制键推到了静音。
女学生在台上空洞地张着口,然后她在拍了拍麦克风,依然没有声音之后,只
得尴尬地下了台。
南湘苦笑了一下,冲我耸耸肩膀。
我心里其实挺难过。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太多有才华的人被埋没在社会的最底
层,她们默默地努力着,用尽全力争取着哪怕一些些一丝丝的机遇。而上帝敞开的
大门里,走进去的却有太多太多的贱人。
我想起有一次在顾里的杂志上看到的一段话,Chanel设计总监Karl Lageffeld
说的。他说想要在娱乐圈或者时尚圈立足,那就只需要做到一点:接受不公平。
礼堂里的掌声渐渐散去。
而礼堂之外,当顾里赶到唐宛如说的那个咖啡厅的时候,她迎面就看见了正走
出来的顾源和简溪。
她走过去,冷冷地站在简溪面前。她望着简溪,像是在看一面结了冰的河:
“你回来干什么?”
“找林萧。”简溪揉了揉鼻子,低头看着顾里,目光也没有丝毫退缩。
“你还有脸找她么?”顾里冷笑着,“当初你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一天呢?
你当初玩背叛不是玩得出神入化么,现在怎么了?被甩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你
知道你招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吗?”
“我知道,一个高中时被你们逼得跳楼死了的女人,”简溪沙哑的声音像一把
风里一吹就散的尘埃,“林汀的妹妹,林泉。”
简溪看着面前突然沉默不做声的顾里,然后苦涩地笑了笑,脸上充满了无法描
述的心酸:“你知道当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受么?一直以来,
你虽然很多时候都挺锋芒、也挺咄咄逼人的,但是至少在我心里你是善良的,更别
说林萧了。她在我心里就是最干净最珍贵的宝贝。而当我知道你们两个身上背着一
条人命的时候,说实话,他妈的顾里,我都快疯了!”简溪的眼眶在风里红起来,
他说:“这条人命除了你们两个背着,连我也背着,至少那个女生是因为喜欢我才
死的。我好多个梦里想起来都能一身冷汗地惊醒。我在替你们还债!我不想以后有
报应!我不想林萧有报应!”
顾里冷冷地笑着,但是明显看得出她心虚,她只是硬撑着:“你别说得这么好
听了。还债?你以为拍《聊斋》啊,你自己出轨爱上了林泉,非得扣一个这么惊世
骇俗的帽子,你演的这出《人鬼情未了》应该直接去冲击奥斯卡,那《贫民富翁》
肯定没戏!”
简溪一把用力抓住顾里的肩膀,顾里痛得眉头刷的一下皱起来,顾源用力把简
溪的胳膊扯开,低声对简溪吼:“有话说话,你再对顾里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简溪红着眼圈,冲顾里恶狠狠地说:“我他妈告诉你顾里,我对林萧的感情不
需要经过你检验,你没这个资格。而且我简溪对天发誓我从头到尾就爱林萧一个人,
我就是爱她!林泉当初和我讲好的条件,陪她谈三个月的恋爱,她说让她替她姐姐
完成心愿。无论你信不信,我觉得那是我欠的债,也是你们两个欠的债。我不还,
我之后的人生就一直活在一条人命的阴影里。顾里,我知道你冷血,但那是一个人
啊,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女就从你们面前跳下去,摔得血肉模糊
……”简溪张了张口,喉咙哽咽住了。
顾里看着面前激动的简溪,无话可说。一直以来,她并不是像简溪说的那样蛇
蝎心肠。很多个晚上,她和林萧都在被子里发抖,流眼泪,做噩梦。直到很多年过
去之后,这件事情在她心里留下的伤口,才缓慢地结痂了。而且轻易不敢提起,一
碰就冒血。所以她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简溪。过了一会儿。她倔强地转过头去,盯
着顾源,说:“简溪回来,你早就知道了吧?”
顾源点点头,风吹乱了他精致的头发,深褐色的头发遮着他深深的眉眼。
“我是你的女朋友,你也不告诉我,要不是今天唐宛如看见你们,你准备一直
都不说么?你明明知道简溪给林萧的伤害有多大,也知道我和林萧的关系,你竟然
可以沉默到现在,你当我是什么人?”
“那我和你呢?”顾源望着顾里,眼睛里盛满了深深的失落。
“我和你?我和你怎么了?”
“你说我当你是什么人,可你问过你自己这个问题么?我想要和你沟通,我想
要和你交流,我想要分享你的世界。可是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每天给你发短信,我
写一百个字的短信,你回我两个字‘好的’,我给你打电话聊不上三分钟你就说有
电话插进来了,你心里除了你的公司,除了你的姐妹,还有多少的空间,可以容纳
我?”
顾里看着顾源,她的目光在风里渐渐冰凉起来。
“我不是小说连载里的人物,被作者想起来了就写一写,没想起来就好多回都
没有戏分。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是你生活里的人,我不是只有你想起的时候,我才
存在的。你遗忘了我的时候,我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顾源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把头别过去,“你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么?你记得么?”
顾里看着面前的顾源,还有简溪,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想起了顾源给简溪的戒指,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简溪给林萧
的礼物。她回过头,走到他们两个面前,从包里掏出两张请柬,一张递给简溪:
“晚上的酒会林萧也会在,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去找她吧。”
然后她拿过第二张,伸出手把顾源的手牵起来,放到他的手心里:“我记得,
我没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