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晚的酒会,在学校对面的那个五星级酒店里举行。
我再一次穿起了我非常不习惯的小礼服,并且踩在高跷般离谱的高跟鞋上,小
心翼翼地走来走去。当然,礼服和鞋子都是向公司借的,脖子背后的标签都不能拆,
所以一晚上,我都觉得后背痒痒的。
当然,比我更不舒服的,就是唐宛如了。当她听说几个活跃在杂志上的帅哥男
模也会出席今晚的酒会时,她就像是一只树懒般地挂在了顾里身上,直到顾里翻着
白眼,咬牙切齿地从包里拿了一张邀请卡给她。而这种场合,她总是会不时地拉扯
着她的低胸小礼服裙。当然,为了不再上演上一次的悲剧,顾里在出发前,一边对
着镜子涂唇膏,一边警告她:“如如,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再敢当着所有人的
面,把你的Nu Bra从胸里掏出来丢在茶几上的话,我一定当场把它塞进你的食道里。”
“哎哟,吓死我了,还好是‘食道’,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唐宛如扶住胸
口,松了一口气。
而顾里的唇膏一笔走歪,涂到了脸上,唐宛如的这句话具有一种微妙的杀伤力,
智商越高。伤害越甚。
当晚,顾里穿着一身仿佛黑色雾气般飘逸的纱裙,出现在了酒会上。当然,她
的衣服不是公司借的,她的衣柜里有无数这样的漂亮裙子供她换来换去。她双手戴
着一副长长的手套,头发上有一枚黑色的羽毛宝石头饰,脖子上一圈闪烁的宝石项
链,看上去高贵极了。当然,这一切美丽的背后,充满了戏剧化的对比——出门之
前,她一边吸气,一边尖叫着让我们帮她把后背的拉链拉上去,她裹在紧得快要透
不过气的胸衣里一边吸气收腹一边翻白眼的样子,让唐宛如觉得“连我看了都觉得
呼吸困难”。当然还包括我和南湘反复地帮她调整她的Nu Bra,把她的胸型衬托得
更加完美,然后再缠上一圈一圈的胶带,以达到她死活要求的“呼之欲出”的视觉
效果。她还在家里穿着拖鞋走来走去,直到最后一刻,才肯把脚塞进那双高得简直
不像话的鞋子里面去,看她站立时痛苦的表情,真让人怀疑鞋子里是不是撒满了碎
玻璃渣子。
而这些痛苦,换来了顾里美艳的登场。她从门口的红毯上走进来,就像一只修
长而又冷艳的天鹅。她走路的姿态优雅,让人感觉之前家里踩在这双细跟鞋上龇牙
咧嘴的那个女人不是她,她如履平地一般,从半空里飘浮了进来。沿路的闪光灯不
断地捕捉她,她圆满了,她升天了,她达到了人类新的境界和高度。我看傻了,唐
宛如更看傻了,她抓着我问:“你确定走进来的这个女人,就是之前我们在家里帮
她裹胸部的那个龇牙咧嘴的女人?”
然后这个梦幻般飘逸的女人,幽幽地凌空浮到我的身边。她顺手牵了个男人,
往我面前一送:“来林萧,和他聊聊。”
我抬头一看,简溪。
如果说半个小时之前对我提起简溪的话,我心里能够想起来的,除了伤痛、悲
哀、失败的恋爱、背叛之外,没有别的。而半个小时之后,这个我以为再也不会出
现在我生命里的男生,正坐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讲着他
过去的一切,讲着那些分别的日子,讲着当初各种各样如同肥皂剧般荒谬的故事。
他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望着我,滚烫的目光下,我内心那些锋利而寒冷的冰块,渐
渐融化开来。所有的感觉都在融化之后复苏,当然,包括那些痛苦和恨。他低沉而
充满磁性的声音,像一把被煎炒得滚烫的沙子。
“林萧你知道么,过去的那几个月,我一直让着她、迁就她。她让我干什么,
我就干什么。我想尽快赎罪,我想让她尽快厌倦我。等她腻烦我的时候,我就能回
到你身边了。我总是这么跟自己说,真的。
“后来她就开始老折磨我,想和我吵架,想各种方法折磨我。有时候,她大半
夜的在外面喝得大醉,大冬天的让我出门去找她。在大街上,下着雪,她把大衣脱
了从天桥上丢下去,我脱了衣服给她穿,北京的冬天特别冷。有时候她大半夜故意
说想吃什么东西,让我去给她买,我也二话不说,低头就出门去给她买回来,很多
商店关门了,我就满大街挨着找给她。我什么都为她做,但我就是不肯碰她,也不
亲她,我都是自己睡沙发,或者地板上。
“还没去北京之前,我和她吵过一次架,唯一一次,是我睡着了,她到我身边
来,和我接吻,然后拍了照片,之后发给你了。有一天她给我看手机里拍的照片,
不小心就看到了那张,我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因为我知道根本没和她亲过,她
就告诉我了,说故意发给你的。那次我和她吵得特别凶。
“你知道么,我在北京老想着回来。好多次,我都快要摔门走了,但是每次都
能听见她在房间里哭,我又忍不下心了。很多时候我想你,特别想你的时候,我也
受不了。我就对自己说,等结束了这边的事情,我一定立刻坐飞机回去,大半夜我
也立刻飞回去,然后就跟你在一起。这辈子无论你怎么踢我,怎么撵我,我都不走
了。我怎么都不走了。
“我总是安慰自己,甚至开玩笑跟自己说,这就像是小两口贷款买了房子,老
公有责任还房贷。当初是我们惹出来的事,那就由我来还。我把自己当奴隶,陪着
她,她想干吗我就干吗。
“在北京的时候,我给你写了好多信,特别多的信,但是我没敢寄给你,我怕
你不肯看,直接烧了。我记得高中那会儿有次吵架,我写信给你你也是看也不看就
烧了。后来还是得当面哄你。但是我高兴,我乐意。我在北京的时候就想。要是能
回上海当面哄你,该有多好啊,我就死死地抱着你,你拳打脚踢我都不放你走,就
让你在我胸口里发脾气,反正最后你总会乖的。想到这些有几次我都哭了,呵呵,
真的,你别笑话我。后来她看见了这些信,发了很大的脾气。她把这些信都从窗户
扔了出去。晚上她睡了之后,我去楼下找,有些找回来了。有些没有,可能掉到河
里被水冲走了。
“后来她终于受不了了。因为她知道我不爱她。最后她问我,是不是这辈子,
我都不可能爱她,是不是只有林萧死了,我才会和她在一起。我就和她说,是的,
这辈子我都不可能爱她,而且,就算林萧死了,我也不会和她在一起。”
简溪抬起头,抓着我的手放到他的脸上。这么久没见,他变成熟了,下巴上甚
至有了一些扎手的胡茬。他的轮廓像是在冬天的风里被雕刻得更深,眉毛投下的阴
影里,是他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再是以前那个阳光下灿烂的少年了,他以前纯净得
像是天山上的湖泊般动人的瞳孔里,现在漂浮着一层风沙,他的目光让^ 、看了胸
口发痛。
他的喉结滚动着,沙哑的声音对我说:“我只爱你,我他妈这辈子只爱你。”
他的眼眶红红的,在灯光的照耀下,泛滥着悲痛。他张开手臂抱着我,用了很大的
力气,都把我抱疼了,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胸膛里一样。
我的心里,像是淋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柠檬汁,酸涩地皱在一起。我看着面前的
简溪,他凌乱的头发软软地挂在额前,他睁着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我,脸上是
揉碎了的心酸,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坐在面前抬起头寂寂地望着你一样。
我的眼眶里滚落出一颗浑圆的眼泪,我从来没看过自己掉出那么大滴的眼泪。
简溪往沙发里面坐了坐,把他长长的腿张开,在他面前空出一小块地方来,他
把我拉过去,坐在他的腿中间,从背后抱着我。他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用脸摩挲
着我的脖子,皮肤上是他胡茬的触感。周围的空气里都是他的气味。所有的酒味、
烟味、香水味,都消散不见,只剩下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几年来我熟悉的那种清香,
温暖而又和煦的阳光味道,如同太阳下发光的溪涧。
而在那一个瞬间,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崇光的面容。我甚至在幻觉中看到酒会大
厅的某个角落里,崇光的身影一闪而逝,我整个后背都僵硬了起来。
“好久没有被我抱了,都不习惯了吧。”简溪在我的耳边,温柔地说。他肯定
也感觉到我后背的僵硬。
我闭上眼睛,点点头,脑海里是崇光悲伤的脸。就像几个月前,我和简溪分手
的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的场景一样。他站在窗外的大雨里,黄色的街灯照着他那
张英俊的面孔,大雨把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淋湿了,最后他无声地冲我摆摆手,然后
悲哀地转身消失在黑色的雨夜里。留给我一双像被大雨淋湿了的悲伤的眼神,湿漉
漉的黑色瞳孔。
与我和简溪这边悲伤而宁静的气氛不同,唐宛如、南湘和卫海那边,完全是一
幅热火朝天的景象。但是在这番火热的表面之下,三个人各怀鬼胎。纯洁的如如盯
着英俊而健壮的卫海盯了一晚上,眼睛都没挪开过,当然,嘴也没闲着,一杯一杯
地喝着各种鸡尾酒。在迷上了mojito之后,她更是连要了三杯,只是对杯子里那些
薄荷叶末有意见,所以她都是用嘴把漂浮在表面的薄荷叶吹散,然后喝——动作就
和老年人喝盖碗茶一模一样。而卫海,看着身边美丽动人的南湘,也高兴得很,于
是一不小心,也喝高了。而南湘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不露出自己和卫海的马脚。
她揉着太阳穴,非常焦虑。她一直都没想好,应该怎样告诉如如自己和卫海的关系。
而身边这个大男生,一点心眼也没有,特别是喝醉了之后,好几次握着自己的手,
用炽热的目光盯着自己。如果唐宛如的神经有顾里十分之一敏锐的话,今晚早就闹
场了。
酒会还没过半,卫海已经躺在沙发上了,像一只睡熟的大狮子。南湘头痛,等
下要把这么一个庞然太物给搞回家,还真是件麻烦的事情。而旁边的唐宛如,酒过
三巡之后,旁若无人地做起了瑜伽,表情安静而祥和,目光游离四散,无法聚焦。
她把脚掰到头上的时候,南湘都怀疑自己听见了咔嚓咔嚓的声音,特别吓人。
当顾里走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昏睡过去的卫海,和淡定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一样的唐宛如。她和南湘对望一眼,此刻的南湘也喝得差不多了,眼神
迷离,看上去不知道是醒是睡。顾里皱着眉头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Kitty 走
了过来,顾里问Kitty :“公司订的那些给客人的房间,有多余的么?我这有个朋
友,估计走不了了,让他住这儿吧。”Kitty 从包里掏出个本子,查了查,然后掏
出一个装着房卡的小信封给顾里:“上面写着房号,你让服务生送他上去吧。”
顾里回头叫了个服务生,把房卡给他,然后指着沙发上那个庞然大物,说:
“你送这位先生去这个房间休息吧。”
过了几分钟后,那服务生回来了,把房卡交给顾里,说已经把那位先生送到了。
顾里随手拿了张一百块给那个服务生,然后顺手把那张房卡丢进了自己包里。南湘
刚要和她说什么,她就转身朝舞台边上走过去了。因为她要代表今天的主办方发言。
当喧闹的音乐停下来之后,黑天鹅一般的顾里,优雅地站在了舞台的聚光灯下
面。作为这次主办方的代表,她举着香槟杯,用她那张精致到虚假的笑脸,感谢着
八方来客。
坐在台下的我、简溪和顾源,看着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顾里,都觉得她真美。
简溪用手撞了撞顾源,对他说:“喂,你不是准备求婚么?就趁现在啊。”
我一口酒喷了出来:“你说什么?顾源准备求婚?”
简溪冲我眯起眼睛笑着:“是啊,这小子买了个戒指,今天拿给我问我好不好
看,说是准备向顾里求婚了,准备订婚呢。”
明显有些酒意的顾源,红着一双眼睛,盯着舞台上的顾里,心有不甘地说:
“我今天生日,她都忘记了。求个屁。”
“她记着呢,”我心虚地喝了口酒,“我和你说了你不准说是我告的密,她在
楼上订了一个情侣套房,房间里布置着玫瑰啊蜡烛啊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和南湘忙
活半天呢。她晚上要给你个惊喜。”
顾源的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我发现他和简溪一样,都像个小孩儿似的,特别
好哄。用南湘的话来说,就是我和顾里简直把他们两个吃定了,丢块骨头就能乐半
天。我以前对简溪这样说过,简溪斜眼看我,鄙视地说:“得瑟什么呀,那是因为
我爱你。我要是不爱你,你捧着金砖跪我面前帮我捶腿你都没戏,小妞知足吧你。”
“最后,请允许我说一点私人的事情,”台上的顾里把目光投到人群中,“今
天我想要向大家介绍一个人,是我生命中最特别的一个人,今天是最特殊的日子,
我想要大家都认识他。对我来说,他像是上帝给我的一个礼物,我从来没有奢望过
生命里能有这样的一个人,而且,最特别的,他和我是一个姓氏,请让我为你们介
绍这位顾先生……”
“快去吧,趁现在,多浪漫呀。”简溪对着顾源起哄。
顾源挠挠头发,揉揉自己发烫的脸,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把手伸
进裤子口袋里,摸着那个红色的戒指盒,准备朝台上走。刚走一步,就听见顾里说
:“……他是我的弟弟,顾准。”
顾源刚刚迈出的步子,停在了顾里的话里。他望着舞台上和顾里并肩站立的顾
准,两个人就像是按照一个程序生产出来的机器人一样,完美、精致、冷漠、高傲、
贵气。灯光下他们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幅最美的画面。
顾源的手放在口袋里,用力地捏了捏那个红色的戒指盒,他的背影在灯光下一
动不动,像是一个沉默的黑暗地带。他退回来,坐到沙发上,拿起面前的一大杯酒
抬头喝了下去。
我和简溪看着他,都不敢说话。
不到十分钟之后,顾源就喝醉了。他倒在沙发上,灯光不时照着他的脸,他的
嘴角向下抿得很深。我心里叹息了一声。
我朝顾里走过去,没敢和她说顾源打算求婚的事情。我只是告诉她顾源喝醉了,
她回过头看了看远处躺在简溪边上的顾源,对我说:“我这边事情还没完呢,要么
你先把他送到我订的那个房间去吧。”我点点头,顾里从包里把房卡掏出来给我。
当我们把顾源放到那张铺满了玫瑰花瓣的床上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我们关
掉了灯,帮他把被子盖上。黑暗里,简溪握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出了房间。
回到大堂里,我们把房卡还给了顾里,她点点头,顺手把房卡丢回包里,然后
对我说谢谢。
我说我要先走了,顾里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宫洺和Kitty ,又,ifreetxt.com ,
看了看正和一些出版人聊天的顾准,对我说:“你先走吧。明天起床之后联系你。”
当简溪拉着我的手走到大堂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然后看了看我,转身拉着
我去了前台。他对前台小姐说:“有情侣房间么?帮我订一间。”
前台小姐抬起头看了看我,我在她的目光里,刷地涨红了脸。简溪在柜台下面
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转过来低头冲我笑了笑,他的笑容和以前一样好看。
而此刻,喝得醉醺醺的南湘,看了看身边已经睡着的唐宛如,又看了看远处正
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睛目露精光地和人聊天的顾里,她悄悄走到顾里身边,打开顾里
的包,拿出了那张房卡。她想去找卫海。她怕卫海喝醉了吐着难受,没人照顾他。
她按照房卡的号码走到房间门口,把门卡插了进去。迎面而来的黑暗里,是强
烈的玫瑰香气。“卫海。”她叫了几声,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应该是睡着了。她抬
起手,想要按亮房间的灯,但是,她突然发现自己也没有勇气。黑暗里的心跳,强
烈得像要从她胸口挣脱出来。
而当顾里搞定了所有她想要搞定的客户和想要认识的大人物之后,她也喝得差
不多了。但是她有一个优点:她总能让已经喝醉的自己,看起来完全没有喝醉。
她镇定地走到顾准身边,从包里掏出房卡,塞给顾准,说:“送我去这个房间,
我喝醉了。”
当顾准扶着她到达房间的时候,她回过头,对顾准说了再见。
顾准看着顾里打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之后,才慢慢地走回电梯里。
黑暗里,顾里没有开灯,她借着窗帘外透进来的星光,看着床上躺着的背影。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浮出浅浅的一层。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在他身体的香味里,睡着了。
如果说,有一件事情比四月里上海连绵不断的阴冷春雨还要来得频繁的话,那
就是顾里的电话。
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次,我默默地把她的电话转到了秘书台,我相信她一定会被
我电话语音信箱里那个仿佛Kitty 附身的职业女声给刺激到:“您好,我是宫洺先
生的助理,非常抱歉我现在不方便接听您的电话,请留下语音内容,我会尽快给您
回电。”
我能够想象顾里拿着电话翻白眼的样子,事实上,如果列举一个全世界最讨厌
的事物清单,那么语音信箱一定能够挤进Top5.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唐宛如
心血来潮给自己的手机设定了一个语音信箱,当顾里听到电话里突然传来仿佛刚刚
喝完滚烫的辣椒油般娇喘不停的“您好,我是宛如,我现在实在是不方便呢……”
的时候,她直接把手机朝我砸了过来。
“又是顾里?”Kitty 从我身边飘过的时候,拿眼睛扫我。
我冲她点点头,然后从宫洺那辆公司新配给他的黑色奔驰上下来,从包里拿出
一根发带,迅速地把头发一扎,准备投入热火朝天的战斗。当我撩起袖子扎起头发
之后,我抬起头看到了面前像是刚刚从《VOUGE 》杂志第三页走下来的模特般的Kitty,
她精致的眼线和卷翘的睫毛把她的目光衬托得如同黑色琥珀一般动人。不过这不是
重点,重点是,她为了行动利索,和我一样,也把头发扎了起来,但是,她用的是
Chanel的黑色缎带——是的,我清晰地记——得这条价值四千九百六十五元的黑色
发带,我还捧着这条缎带拿去给模特拍过照。我看着奥黛丽·赫本一样的她,然后
对着车窗看了看仿佛纺织女工St的自己,叹了口气。她默不做声地从她那个巨大无
比的Gucci 包里拿出另外一根一模一样的黑色缎带,递给我,然后不发一言地伸着
她那根娇嫩白皙的修长食指,对着我头上的那个粗布发带左右晃动了几下指尖。于
是,我迅速领悟了她的重点,接过Chanel的发带,骄傲地绑在了我的头发上:“Kitty,
你人真是太好了,我怎么能要这么贵重的礼物呢,就借我戴一下就行了,我戴一下
就还给你,真的。”
“不用还我,还给公司服装部的人就行了,那是拍照用的样品,我头上这个也
是。”她窈窕的背影像是骄傲的天鹅。我不得不承认,我输了,要拥有这样能够把
赃物也戴得如此高贵大方的气质,除了顾里和Kitty ,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这场该死的旷日持久的上海高校艺术展依然还在持续,我和Kitty 游走在整个
偌大的校园里。
Kitty 瞄了瞄美术学院门口停满了的一辆接一辆的庄严肃穆的黑色高级轿车,
从她的渐变色Prada 墨镜里,我能够清晰地看见她翻了个白眼:“这阵仗,感觉像
是在出席华尔街哪个银行家的葬礼。”
那一个瞬间,我心情复杂地回头瞄了瞄宫洺那辆新车。
被顾里电话轰炸的人,当然不止我一个。
事实上,那天出现在那个“通往地狱十八层的小棺材”一样的电梯里的所有人,
除了宫洺之外,都受到顾里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骚扰——宫洺没有被电话骚扰,是因
为他和顾里在一个公司上班,她直接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地摇曳进了他的办公
室里。是的,宫洺受到的是当面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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