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想起来,那天早上,当所有人回到了我们住的别墅之后,每一个人都心照不
宣地以逃命的速度飞快地换了衣服刷牙洗脸,然后在顾里收拾完毕之前逃离了那栋
房子,准确地说,是逃离了顾里能够触及的范围。
我们所有人都想把那个灾难一般的夜晚从记忆里抹去,就像我经常把我高中日
记本里特别恶心的矫情片段撕毁一样。
但顾里不会,我知道她被我和简溪站在一起“旧情复燃”的样子刺激了,她被
一起走进电梯的衣冠不整的顾源和南湘刺激了,她被面红耳赤的宫洺和Neil刺激了,
当然,她更被躺在自己身边赤身裸体的卫海刺激了。
她肯定会像召开法庭审判大会一样,把所有人聚集起来,用她那套昂贵得可以
买下我家厕所面积的Hermes茶具,装满浓香滚烫的砒霜鹤顶红,灌进我们的嘴里。
我能想象最后的场面,她一定要弄清楚所有事情的原委之后,才能放我们去睡觉。
否则,她可以神采奕奕不知疲倦地和你耗上一天一夜。我太清楚这个女人了,她是
不吃东西的,她可以依赖太阳能生活。
所以,当我从手机里听到了顾里给我的留言之后,我两眼一黑,迎面撞上了正
在朝墙壁上挂巨大油画的两个工人。
“亲爱的林萧,晚上准时回家,我约了所有的人在我家聚会。”她用春晚上董
卿般娇嫩的声音在电话里说,末了,还下了句重话,“我亲自下厨。”
可能我血压太低,听成了“我亲自下毒”。不过话说回来,感觉“我亲自下毒”
更接近事实,也许我并没有听错。
而刚刚在我的手机里“下毒”完毕的顾里,又把她涂着高级水晶指甲的魔爪,
伸向了此刻正在巨鹿路一栋法式老别墅的庭院里喝早茶的南湘。这家咖啡厅是我们
念大学的时候除了学校图书馆楼下那家之外,最爱去的咖啡厅。
而此刻,南湘和卫海正窝在绿草茵茵的庭院角落里那个白色的布艺沙发上,面
前是两杯香浓的热拿铁。
南湘咬了咬牙,两眼一闭,哆嗦着把手机接了起来,然后就听见电话里顾里动
人的音色,她那句“晚上你一定要来呢,我们好姐妹这么久都没正式地聚在一起了”,
在南湘的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是“你如果不来就等着被唐宛如强暴吧”。
南湘挂了电话,愁眉苦脸地对卫海说:“怎么办?要么就对他们说了吧。”
卫海挠了挠他刚刚剪过的清爽碎发,看着南湘的脸,有点心疼她这么发愁,他
说:“我听你的。”
南湘点点头,突然想起来:“晚上唐宛如也在……”
卫海“嗷”了一声,痛苦地用双手抱紧后脑勺,然后砰的一声把头砸到面前的
桌子上。南湘揉着太阳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发愁,突然,埋头在白色桌布里
的卫海猛然抬起头来,双手捧过自己的脸,然后双唇迅速地靠了过来。“管它呢,
死就死吧。”卫海浅浅的胡茬摩挲在她的脸上。
春天早晨明媚的阳光像是黄油一样,把油亮浓郁的草地,涂抹得金光闪闪。春
日里蓬勃的气息混合着整条巨鹿路上的法国梧桐树叶的香味,弥漫在鼻尖上。同样
还有从卫海呼吸里传来的男生蓬勃烈日般的气息。南湘从漫长窒息的亲吻里悄悄地
睁开眼,离自己的瞳孔几厘米处,是卫海闭着的双眼和他柔软羽毛般的长睫毛,浓
密的眉毛像两把小小的刷子藏在他额前的刘海里。
像被融化般的拥抱。南湘感觉到卫海贴着自己的结实胸膛里,仿佛跳动着一个
滚烫的太阳。
挂上给南湘的电话之后,顾里满脸得意的神色。她拿着白色瓷杯小口地喝着伊
尔比诺伯爵红茶。这是她刚刚从恒隆楼顶的“欧洲顶级红茶展览会”上搞来的一小
包二百克的玩意儿,她买回来的当天,就用两根水晶指甲捏着茶包的一角,悬在唐
宛如的面前,用一种听了只想让人往她脸上泼咖啡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你知道
么,这玩意儿。”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唐宛如思考了一下,然后果断地转过身,
把茶包提着悬在我的面前,“比你都贵。”
顾里看着刚刚起床、包着头巾贴着面膜的唐宛如,说:“如如,晚上我在家里
组织了聚会,我们把卫海也请来吧?”说完之后,她得意地望着不出她预料的唐宛
如迅速发光起来的脸:“那你给卫海打个电话吧,你亲自邀请他比较有诚意。”于
是,顶着面膜的唐宛如仿佛一朵粉红色的蘑菇云一样,雀跃着冲去卧室拿手机了。
卧室里传出宛如雄浑而激动的声音:“顾里我爱你!”
客厅里的顾里,仿佛一条白蛇一样盘踞在沙发上,优雅而小声地点头:“客气
什么。”
——如果是八点档电视剧的话,此刻,导演一定会特写一下顾里的眼睛,镜头
里一定会出现她目光里“叮”的一声亮起的邪恶而欠揍的光芒。
当然,如果你以为这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的宾客名单到此为止的话,那你就太
低估顾里“唯恐天下不乱”的本事了。她在邀请名单最后一个空格的位置,填写上
了“宫洺”的名字,当然,倒数第二个空格,她填写上了她亲爱的弟弟顾准——也
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引火上身刀尖舐血,又或者说,是她铁了心要在上海寸
土寸金的静安区炸出一个世纪大窟窿来。
我丝毫不怀疑如果她当上了美国总统,那么第三次世界大战就等于正式拉开了
序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唐宛如一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把一切搞得鸡
飞狗跳一发不可收拾的天赋。
我能够理解她邀请宫洺的原因,那天早上,宫洺和Nell一起从房间里走出来的
场景绝对把她的心给刺了个透。想当年,顾源和Neil的接吻乌龙事件,就仿佛一枚
手雷般摧毁了她的生日Party ,而这一次主角换成了宫洺,也就等于手雷里的火药
被换成了一枚小小的核聚变反应堆。
而这些天以来,我们这一群人都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事实上我们确实互相约
好了)绝口不提当天发生的事情,并且几乎都不在我们住的那个别墅里太多逗留,
每天清早,当顾里梳洗完毕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趁着晨曦消失在茫茫
的人海,就跟身手敏捷的采花贼一样,把背影留给日出……对于顾里来说,“蒙在
鼓里”是一件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所以,她爆发了。而在她爆发五分钟之后,我
接到了宫洺的电话。“刚刚顾里邀请我晚上去她家吃饭。她有邀请你么?”“有的。”
我的表情就像是清明节时参观陵园一样。“那我想问一下,”宫洺在那边显然疑惑
了,“这个晚宴的性质是什么?”我沉默了半天,忍住了,没有告诉他我的心里话,
“最后的晚餐。”
整个上午,我都怀着一种快要被执行的死囚一样的心情,跟着Kitty 上蹿下跳。
准确说来,是我在旁边观摩学习。我没办法做到像她一样穿着十二厘米的细高跟鞋
在一大堆木材和纸箱中间如履平地般走来走去挥斥方遒,也没有办法像她一样面不
改色地对着一大帮中年壮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更没办法像她一样面对着已经被她
羞辱得脸红脖子粗的工人而依然镇定且嚣张地警告对方:“你敢动手碰我一下,老
娘能把你送进派出所关五天!”
我不知道像Kitty 和顾里这样的女人,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很多时
候我都想挖开她们的天灵盖,看看里面是否都是密密麻麻的芯片和电子回路。
我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协调那些工人弄好美术学院底楼的那个展厅,我们
把它设计成了一个高级画廊的样子,白色的展板墙壁边角处都是细腻的欧式线条设
计,头顶的天花板上拉扯起了巨大的白色幕布,幕布背后是巨大的冷光照明设备,
透过幕布投下和自然光几乎一样的光影效果——一句话,我们把一大堆人民币堆在
了这里。
坐上宫洺那辆新的黑色坐驾往回开的时候,我和Kitty 开始进行我们的午餐。
是的,我和她同时接到了宫洺的短信,短信里告诉我们回到公司,有一场紧急的会
议等着我们。所以,回程的半个小时,也就是我们的午餐时间。
我拿着从学校门口的KFC 买来的汉堡,配合着奶茶大口大口地吃着。当然,我
在自己身上铺满了白色的餐巾纸,借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掉任何食物残渣到宫洺
的车后座上。我回过头看了看Kitty ,她优雅地从她那个巨大的Gucci 包里拿出-W
纯白色的Muji饭盒,打开来,我看见了一盒青翠欲滴的蔬菜。她面不改色地一边核
对着自己手里的文件,一边咔嚓咔嚓地像只兔子一样把那些生菜往嘴里送。当她吃
了三四片只有我的巴掌那么大的薄菜叶之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难受地说:
“我吃太饱了。”
我默默地把我手里的汉堡收拾起来,放进了包里。
我和Kitty 回到公司之后,精彩的戏码又开始上演了,如同每一天一样,我和
Kitty 的MSN 窗口每隔几分钟就轮流跳出宫洺的对话框,每条指令都言简意赅,不
超过十个字:“咖啡”、“衣服”、“给我七号文件”、“咖啡”、“去会计部取
回单”、“后天我要去北京,订机票”、“查一下VAIO P的资料”。
各种对话像是中了病毒后纷纷弹出的对话框,密密麻麻地轰炸着我和Kitty 的
显示屏。
不过这还不是每天最精彩的时刻。
《M.E 》的每一天,是从宫洺和顾里进公司的那“光速三分钟”开始的。对于
这让人刻骨铭心的光速三分钟,作为助理的我、Kitty 、蓝诀,都深有体会。顾里
和宫洺两个人,像是约好了彼此较劲一样,从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我们楼层开始,
他们一步出电梯的瞬间,就开始工作了。从电梯走到他们分别位于走廊两端的办公
室。一路上,我和Kitty 从电梯口就开始拿着各自的笔记本轮番叮嘱他今天的行程
安排,同时,还要忍受他的心血来潮。“哦,三点的会取消吧”,或者“对了,下
午四点帮我集合所有广告部的人开会,让他们把今天四点的时间空出来”。并且,
在这三分钟的路程里,Kitty 还要捧着一杯药剂师专门为宫洺配的混合了胶原蛋白
和各种抗氧化剂的“生命之水”让他喝下去——这是他那张看起来仿佛永远不被岁
月摧毁的白纸一样的精致脸庞背后最大的动力来源。同时,我还要递上装在盒子里
的各种维生素药片以及青花素和葡萄籽提取物药片,每天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吞下这
样一大把药丸和喝下那幽蓝幽蓝的一杯生命之水,我都觉得他这样“抗氧化”下去,
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抗成一个万年永存无限鲜活的木乃伊。当然,还要把前一天所有
的开销发票给他签字报销。
之所以一定要在这三分钟之内把这些事情赶集一样弄完,是因为一旦宫洺走进
他的办公室,把西装外套一脱,除非他有事要找我们,否则,别想打扰他。又或者,
你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他就像幽灵一样又从办公室里飘出来了,然后风驰电掣地
坐进他的黑色高级轿车,消失在上海无数摩天大楼的阴影里,然后一整天都别想再
找到他的人。
而走廊另一头的顾里,几乎就是另外一个翻版。而可怜的蓝诀必须一个人做我
和Kitty 两个人的工作。唯一的区别,是宫洺走进来的三分钟里悄无声息,而顾里
的高跟鞋会在大理石地面上敲打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像是炸弹滴答滴答的倒计时
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觉得顾里比我更崇拜宫洺。我觉得她应该是在她二十多
年来的生命里,第一次看见了一个活得比自己还要变态的人,于是她有了一种憧憬。
憧憬的第一步就是让我去逼Kitty 交出了宫洺那杯“生命之水”的配方。之后每天,
蓝诀手里也多了一杯蓝幽幽的玩意儿,顾里一边走一边仰头喝下去的表情,就像《
西游记》里那些妖精偷了仙丹吃一样。
我回到公司,就把电脑从休眠状态里弄醒,然后处理我电脑下面一长排的各种
妖孽的MSN 留言。当我刚刚敲完一句“来不及了,我写一个仿冒的给你”来回复美
编那边留给我的“赶快给我郭敬明的亲笔签名字体,马上排版需要了”的问题时,
我的电话响了,宫洺说:“你现在来一号会议室。”
我扯下自己头上那条黑色的Chanel赃物发带,然后矫健地朝会议室走去。
当我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迎面看见穿着Burberry最新一季的灰色羊绒滚边窄身
西服的宫洺,他正好坐在窗口一束金黄色的阳光里,长长的浓密睫毛在光线下仿佛
一尾柔软的金色羽毛。只是他的表情依然充满了莫名其妙的苦大仇深,仿佛我欠了
他两百块钱。多亏了他英俊的五官,否则我总觉得以他这样一张仿佛看谁都充满了
微妙的轻蔑感的脸,走在街上会被人打。当然了,他从来不在街上走。他连车窗都
很少摇下来。
我刚要开口,结果,背对我坐在宫洺对面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回过头来,他
们亲切地招呼了我。
那一刻,我迅速地揉了揉眼睛,我没有看错。
顾源那张贵公子的脸微笑地对我打招呼:“嗨,林萧。”
旁边是他妈,叶传萍,她正在用类似顾里看见佐丹奴橱窗里的新品时的目光上
下打量着我。
这个时候,宫洺突然对我说话了,他在开口之前,轻轻地对我笑了笑,金灿灿
的阳光下,他的笑容真的很惊人——我没有夸张,你在那些好莱坞的浪漫电影里看
见的男主角的慢镜头特写也就这样了。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个笑容就等于一张
“地狱一日游”的邀请函。
他用他迷人的金黄色笑容对我柔声说:“是这样的,我们准备把顾里从她的职
位上换下来,然后即将上任的新财务总监顾源,也是你的朋友了。我们明天会正式
开会宣布这件事情。不过今天晚上希望你能先去和她说一下,免得她明天突然面对
这个情况,会表现得失态。当然了,我相信顾里的专业,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我不知道我是用手还是用脚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满脑子都是刚刚宫洺给我交
待的那个类似“去伏地魔脸上吐口水然后扇他一耳光说‘×你妈”’的任务。
“你能找一把枪来瞄准我的太阳穴,然后扣动扳机么?”我对着正拿着一杯咖
啡飘过我身边的Kitty 说。
“当然可以,不就是一把枪么,你以为我搞不到啊。”Kitty 见多识广地从我
身边走过去,不屑一顾。
我揉了揉太阳穴,满以为她会觉得难度在于“杀了我”,没想到她以为我挑衅
她的地方是在于她“能不能搞来一把枪”。
你知道减轻痛苦最简单最快捷的方法是什么吗?很简单,只需要两个条件。第
一,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第二,把痛苦砸给她(不要管她是否愿意)。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南湘的手机。
下班之前,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飘到走廊的另一头,去顾里的办公室外瞄了两眼,
结果她办公室里没人,只有蓝诀在整理文件。他看见我,抬起头笑了笑,我问他:
“顾里呢?”
他耸耸肩膀,说:“好像说是晚上有个聚会,提前下班回家买下厨用的东西去
了。”
我无奈地点点头。
蓝诀看着虚弱的我:“你没事吧?病了?”
我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个“咔嚓”的动作,说:“如果我死了,请记得明
年清明节的时候帮我扫墓。”
我让Kitty 帮我掩护一下,提早了一点下班,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站在路边想
要打车,刚左顾右盼着,脑海突然被路边的一个身影轰炸了。
坐在马路边花坛台阶上的一个戴着灰色兜帽的身影,长长的腿,低着头,看起
来孤单的样子。我感觉有一口血从我的肺里冲向喉咙。
“崇……”我刚张口,那个人把帽子从头顶放了下来,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简溪。
那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特别可耻。
他站在我的边上,宽松的灰色帽衫把他挺拔的身材勾勒得特别年轻。他的头发
在金黄的阳光里显得毛茸茸的。他把手伸过来抓着我的手,问我去哪儿。
我说我约了南湘。
简溪问我:“晚上顾里不是约了大家一起去她家吃饭么?”
“是啊,但是我要先和南湘碰一下。”我握着他宽大而温暖的手掌。
“那行,我陪你一起去。”他抬起手招呼过来一辆出租车,然后替我拉开了车
门。
我和南湘约在南京西路上一家老弄堂里的咖啡厅。
差不多快到晚饭时间了,咖啡厅里几乎没什么人。喝下午茶的都散去了,而晚
上约会的人还没那么快来。于是,空旷的店里就我们这一拨人。
我和简溪到的时候,南湘还没来。
简溪拿着酒水单轻轻地皱着眉头端详着,他替我点了一杯热拿铁,然后给自己
点了一杯依云水。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每一次都只喝拿铁。我看着他用英文小声
地对那个金发的外国服务生点单,我特别喜欢他这种时候认真的样子。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每一次我看见他坐在图书馆认真地看书,或是在我宿舍的
床上看小说,抑或是陪着我在自习教室里复习考试资料时,我都会对他那张因为认
真而变得性感的脸痴迷起来。真的,每当他认真的时候,他脸上的沉默和寂静,都
会把他包裹出一种性感的味道来。我们的很多亲吻都发生在这样的时候。
他放下单子,看着我望着他的眼神,笑了笑,伸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拉向他。
我闭起眼睛轻轻把嘴唇迎向他,然后他在我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我尴尬地睁开
眼。
这个时候,南湘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别致的暗绿色绒线连衣裙,腰上几条精致的褶皱让她的腰显得更加
盈盈一握。她的头发柔软地卷曲着,被阳光晒得蓬松而芬芳。
她无时无刻都这么动人,和顾里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不一样,她似乎是天生的,
不用努力就能这么好看。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简溪,只是笑了笑,
没说话。我特别喜欢南湘这一点,就算她心里有什么疑问,她也会等着你来告诉她,
从来不逼问你什么,这让我和她的相处,一直都特别的轻松。
我伸过手,在桌面上抓住南湘纤细的双手,盯牢她的眼睛,说:“南湘,在回
家之前,我必须先告诉你一件事情……”
南湘看了看简溪,说:“其实你不用特别告诉我。那天你们一起从电梯里出来
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又重新在一起了。”南湘反过来拍拍我的手,安慰我。
“当然不是这个。”我眉毛一挑,“宫洺解雇了顾里,他让我晚上去告诉顾里
这个消息。”
“什么?!”南湘和简溪同时脸色惨白地望着我。我摊开双手,做出一个“你
们终于了解严重性了”的表情。简溪揉着额头,愁眉苦脸地对我说:“林萧,我一
想到顾里爆炸的样子……我能不去么?”我非常理解简溪的为难,所以,我善解人
意地点点头:“亲爱的,当然不行了,你想什么呢?”简溪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对面的南湘拿起桌上的银叉子,抵到我的喉咙上:“林萧,我恨你。”
“难道你要我一个人承受这个悲剧么?这种时候你就应该和我站在一起!我说
上半句,你就去对顾里说下半句!”
南湘表情严肃地看着我,然后她仿佛痛下决心般地把眉毛一挑,说:“好,林
萧,既然这样,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分享。”
“什么事情?”我心里突然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
这时候,咖啡店的门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我转过脸瞄了一下,
看见卫海。我正在奇怪他来干吗,结果他径直走到南湘身边坐了下来。
我和简溪望着对面的两个人,彼此沉默了两分钟后,我们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的妈啊!”
当我们四个人从咖啡厅出来,一路朝不远处我们的那栋别墅走去时,我和南湘
都不打算放过对方。
“顾里会把你埋进土里,然后在上面淋硫酸的!”南湘同情地望着我。
“是啊,亲爱的。不过,唐宛如会放过你么?她一定会用她充满爆发力的双腿,
把你从窗口直接踢飞到亮着红灯的大马路上。”我深情地回应着她。
而简溪和卫海两个大男人,满脸尴尬地走在我们身后。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们迎面碰到了正从保时捷跑车里下来的Neil. 他怀里
抱着一个墨绿色的精致纸袋——看就知道里面是刚刚从久光楼下的超市买回来的各
种食物,绿油油的蔬菜和被干冰包裹着的各种海鲜。每次看见这个奢侈的超市专用
的这种没有提绳、只能抱在怀里的纸袋,我都特别愤恨,干脆直接在袋子上印一个
特大的“贵”字算了!
我刚要和Neil打招呼,结果,车的另外一边,一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帅哥下车
了,我两脚一软。“嘿,林萧。”英俊的蓝诀抬起手对我打招呼——他的怀里抱着
另外一个同样的墨绿色纸袋,站在保时捷旁边的样子看上去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
爷。
在晕眩的同时,我的某种雷达又启动了。这种雷达在高中时候每次看见简溪和
顾源时都会启动;而现在,我看着站在面前的Neil和蓝诀,这种雷达又滴滴答答地
响了起来。我回过头,正好对上南湘火热的目光,我明白,她的雷达也启动了。
不过,我迅速地从这种腐败的思想里醒悟了过来,我问Neil:“蓝诀怎么会在
这里啊?”
可能是我的语气太过直接而显得非常不客气,蓝诀一瞬间有点尴尬:“啊……
Neil在超市里正好遇到我,然后他说顾里晚上有一个聚会,就顺便邀请我一起过来
了……如果不方便的话,没关系的,我正好回家也不远。”
Neil看了看蓝诀,觉得特别过意不去,于是冲我恶狠狠地吼了句:“林萧你怎
么了你?他是我请来的,而且,就算不高兴也轮不到你吧?”
我看了气鼓鼓的Neil一眼,心里想: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小崽子,你让顾里的助
理参加一个“宣布顾里被解雇”的晚宴,多精彩呀。我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说什么,
心里想,爱谁谁吧。我已经做好了死在这个别墅里的准备。
不过,下一秒,我刚刚“家庭聚会”的谎言,就如同肥皂泡般破灭了。宫洺那
辆黑色的奔驰笔直地开进了我们小区。开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还把车窗摇了下来,
用他那张白纸一样的面容,冲我们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打了个招呼。
我瞬间就尴尬了,于是拉着简溪和南湘赶紧朝家里走去。
留下身后在暮色里烧红了脸的Neil和蓝诀。
说实话,我不知道晚上到底有多少个炸弹会在这个别墅里引爆。我只知道,自
己是负责引爆最后那颗炸弹的火枪手。
我们走到门口,正好宫洺也刚刚下车。
几个人站在门口,我和南湘谁都不敢去按门铃。虽然说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但
我们都觉得能拖一秒就拖一秒。
在这种“尴尬地站在门口”的巨大静默里,宫洺忍不住了,他不耐烦地翻了个
白眼对我说:“按门铃啊!”
我对身边的南湘说:“你按!”
结果,宫洺以为我是对他说的,他惊了:“你说什么?”
我赶紧一哆嗉伸手按了门铃,感觉像在按引爆的按钮。
开门的不是顾里,而是我们亲爱的如如。在我和南湘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如如
的目光仿佛一条湿淋淋的舌头一样,在卫海、宫洺、Neil、蓝诀四个人的脸上肆无
忌惮地舔来舔去。我看着她深呼吸像要昏厥的样子,不由得有点担心,等下当顾源、
顾准这两个大帅哥也一起到齐的时候,她会不会休克过去。
宽敞的餐厅被顾里布置得非常高贵。不知道她从哪儿搞来的巨大的白色古典桌
布,把我们那张长餐桌装饰得格外高雅,当然,上面摆满了各种银质的烛台和餐具,
白色的陶瓷盘子像是牛奶一样光滑。客厅的几个角落里也点着带有香薰的蜡烛,房
间里一股清雅的高级香料的味道。CD机里播放着帕格尼尼——对于这个诡异的布局,
宫洺一进门就说了句:“是有人准备在这里自杀么?”我在心里默默地接了一句:
“是的。我。”
顾里在我们所有人都走进来的时候,轻轻地把她腰上的围裙解了下来,她里面
是一件Nina Ricci的嫩绿色高级羊绒连衣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买回来剪下吊
牌的时候,顺手把价格标签丢到了我的桌子上,当时我瞄了一眼吓了一跳,以为她
逛街买了辆车……
她在灯光下显得优雅而又迷人,身上完全没有丝毫厨房的气息。我真是佩服她,
我甚至毫不怀疑她就算刚刚从田里插完秧回来,也依然会一尘不染。
不过当我转身走进厨房的时候,我看见了满脸油烟、气喘吁吁如同一头牛一样
忙得死去活来的Lucy……于是我知道了顾里说“我亲自下厨”的精准定义——“我
亲自让Lucy下厨”。
同样在厨房里的还有顾源,他正在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一个高脚玻璃杯。
我走到他身边去,悄悄地对他说:“顾里这事儿,我可不会说,要说你自己去
说。”
顾源回过头来瞪我一眼,悄声说:“你以为我愿意吗?我可不说,这是你上司
给你的任务,自个儿顶着避雷针上吧你!”
我用尽最大力气瞪了他一眼:“不要脸!”
他用怜悯的眼神打量着我:“不要命。”
我忧心忡忡地坐在餐桌上。
一长条的餐桌上放满了各种(高级餐厅里叫的外卖)菜肴,顾里谦虚地微笑着,
口里不断地说着“没什么,家常小菜,大家不要客气”。
而我看着顾里神采飞扬的脸,有一种悲怆感。她可能完全不清楚自己今天组了
一个什么样的局……我觉得我们这群人,就是有这样的磁场:我们总是善于把各种
矛盾聚集起来,然后约一个大家都在场的日子,集中引爆,谁都别落下,一个都不
能少。
简溪悄悄地把他的手从餐桌下面伸过来,握着我。不知道为什么,顾里特别地
看了简溪一眼,用一种很复杂却又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我不知道顾里是什么意思,
只是简溪手心里迅速冒出的冷汗,把我的手也打湿了。
而我对面的南湘和卫海,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满场的气氛尴尬而又恐怖。
顾里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她拿着一杯琥珀色透明的气泡香槟,用优雅的声
音说:“那,我们就开始吧?从谁开始呢?”
她用一句含义复杂的双关语,挑衅地看着所有的人。她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开庭
的法官,正等着审问所有在场的犯人。她在灯光下看起来高贵极了,冷艳极了,她
的脸上甚至有一种悲悯——可是顾里,你并不知道你头顶已经有一锅煮烫了的狗血,
正在沸腾着随时准备泼下来。
我抬起眼看了看宫洺,他正低头喝着香槟,嘴角挂着一丝明显的笑意——一种
充满期待、充满讽刺的笑意,仿佛等待着一场闹哄哄的马戏开场时的表情。他英俊
而冷漠的五官,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是那个最后堕落为恶魔的大天使路西法。
刚才我说了,我们这群人,总有办法把所有荒唐的事情吸引到一起,集中引爆。
事实上,此刻正在天上喝茶的上帝,觉得天平上的砝码并不够重,于是,他又轻轻
地放下了一枚。
是的,这个时候,门铃突然响了,Lucy走过去把门打开。
望着走进来的人的时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要吐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