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差不多一年之前,我们的生活都还像那些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经过大脑而是直接
由打印机的墨水自我书写出来的幼稚韩式小说一样,充满了各种各样美好浪漫天真
轻松喻悦的情节——当然,南湘对那些封面花花绿绿的小说有更加传神的描述,
“当你翻开那些书的页面,把那些排版花里胡哨的字放远了看,对,就是从十米开
外的地方看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会排列成四个图案,‘傻、X 、作、者”’。
我记得有一次唐宛如莫名其妙地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封面是两个青春美少女横构图的
小说回来,南湘和顾里仅仅只是瞄了瞄封面上那行惊心动魄的宣传语“带你抵达青
春疼痛的最深处”,两个妖精般的女人就风情万种不发一言地飘走了,顾里用彻底
沉默的背影向唐宛如表达了她的轻蔑和不屑,而南湘在离开的最后补了一句“如如,
尽快找个男人吧,让他带你抵达疼痛的最深处——至少,带你抵达那儿的是个人,
而不是这种(指着她的书上下左右摇了摇食指)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你如果开着一辆保时捷。或者是沃尔沃也可以,从学校的
草地边上迎风而过,你一定会看见三个美少女和一个少女冲你投来各具风情的目光,
仿佛四朵娇艳的花朵,一个是纯洁而又清新的邻家茉莉,一个是幽香神秘的空谷山
茶,一个是高贵冷漠的法国郁金香,一个是茁壮的芍药。你一定会被吸引住目光而
险些撞到路边的法国梧桐上。是的,那就是我们。
继续往前开的话,你会看见露天网球场上几个赤着膊挥汗如雨的年轻男孩子,
阳光照耀着他们汗涔涔的裸露胸膛,小麦色的腹肌在阳光下泛出充满青春气息的性
感,他们故意把运动短裤穿得很低,以便露出他们花了大量的时间练出来的腹股沟
肌肉——这就和我们在出门前愿意花半个小时来往我们的胸罩里面塞Nu Bra是一个
道理。男人爱看我们的胸口,我们爱看男人的皮带(上面露出来的腹肌)。他们笑
容满面,声音洪亮,像夏天里奔跑着的刚成年的狮子。狮子们勾肩搭背,用汗水扩
散着他们混合着高级香水味道的荷尔蒙。是的,那就是我们的男朋友们。当你把车
开过他们身旁的时候,你一定会嫉妒。
然而一年之后,我们的生活突然从没有大脑的青春言情小说变成了恐啼惊悚的
江户川乱步。
就像今天这样,一群人默默地坐在餐桌的两边,各自拿着白花花的银质刀具,
面无表情地切割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整个房间里除了刀叉摩擦陶瓷的诡异声响之
外,鸦雀无声。此情此景,我们就像是恐怖片里一群围聚在停尸房里开party 的变
态解剖医生——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没有穿上整齐的白大褂。
我切下一块血淋淋的牛排,塞到自己嘴里。
从刚刚顾里她妈林衣兰按响门铃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五分钟了。
一屋子的人没有说一句话。
除了顾准和林衣兰以外,所有的人都默默地低头对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千刀万剐,
而他们两个,则彼此沉默而又目光凛冽地对看着。
我悄悄地抬起头,发现正好顾里和南湘也抬起头在偷偷地交换眼色。凭借我们
多年来的默契,我们用复杂的眼神和扭曲的表情,进行着心灵上的交流。
我用便秘般的表情对顾里“说”:“这下怎么办?你之前从来没告诉过你妈你
还有一个私生子弟弟!”
顾里眯了眯她那双刚刚打了电波拉皮的毫无皱纹的眼睛,媚眼如丝地“说”:
“老娘反正没有说过,她又不一定猜得出来顾准的身份,你们紧张什么啊!”
南湘用抽搐而轻蔑的嘴角冲顾里:“得了吧,就顾准那张脸,戴一顶假发那就
是一模一样的你。你妈又不是瞎子,能看不出来么。”
我用眼白叹了口气:“需要先把他们俩的刀叉收起来么……万一……别弄到最
后报警就不好了……”
而在我们三个进行着复杂的眼神交流的时候,卫海、顾源、简溪三个人不时地
抬起眼睛看我们,我们同时用凶狠的眼神制止了他们的偷窥:“吃你们的饭!不关
你们的事!”于是他们三个像刚刚被训斥完的三条金毛大猎犬一样,乖乖地低头继
续吃东西。
而从头至尾,唐宛如都非常地平静,她像一个优雅的贵妇般,把牛肉切成一小
块一小块的,然后用一个大勺子把这些肉丁舀起来一口送进嘴里。她完全没有发现
她身边的顾准和对面的林衣兰,两个人就像是互相靠近了彼此地盘的野猫一样,龇
牙咧嘴,背毛像是通了电般地耸立着。
而这两只彼此已经对峙了很久的野猫,终于展开了进攻。林衣兰一边切着牛肉,
一边对顾准轻描淡写地说:“你长得和顾里很像啊,是顾里的新男朋友么?很有夫
妻相啊。”
顾准露出白牙齿,礼貌地笑着:“是啊,都说我和我妈妈长得像,我妈妈特别
漂亮。”说完又看了林衣兰一眼:“还年轻。”
我同情地看了顾里一眼,她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在喝她那种类似癞蛤蟆和蝙蝠尸
体打碎了搅拌在一起的抗老化药水一样,充满了慷慨就义的深刻内涵。我很理解她,
左手边是一个有着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DNA 的至亲血缘的陌生人,而右手边是一个
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却叫,ifreetxt.com ,了对方二十几年“妈”的人。
林衣兰脸色一白,对顾里说:“怎么不介绍一下啊,顾里?”
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刀叉,对林衣兰说:“妈,这是我弟弟,顾准。”
我听到这里头都痛了。这句话听上去简直像西班牙语。
我想不出整个中国除了她们顾家之外,还有哪个家庭能够戏剧化到产生出“妈,
这是我弟弟”这样匪夷所思的对自来。
宫洺识趣地拉开椅子站起来:“谁需要点红酒,我去拿。”蓝诀也非常识趣地
站了起来,说:“官先生,我和你一起去,我帮你。”然后两个人离开了这个仿佛
插满了钢针般难熬的尴尬局面。
我和南湘彼此对看一眼,表情都很痛苦。我想,如果这个时候我说“谁想去死
么,我要去死”,南湘一定会识趣地站起来说:“林小姐,我和你一起去,我帮你。”
我和南湘都太了解顾里和她妈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灾难比面对顾里
发疯还要恐怖的话,那就是面对顾里和她妈一起发疯。当年她爸爸顾延盛死的那段
日子,我们天天都在看八点档的母女恩仂记。
三分钟之后,顾源站了起来,借口要去厨房把剩下的菜端出来,简溪这个聪明
的家伙,立刻勾着顾源的肩膀“你一个人拿不了”,顺势逃进了厨房。五分钟后,
Neil受不了了,他站起来说:“家里有香槟么,我去拿出来。”我立刻站起来,极
其配合地说:“有的,让我带你去厨房拿吧,你不知道在哪儿,我知道。”我刚拉
开椅子,南湘就优雅地站了起来,温柔地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林萧你不知道呢,
我下午才把香槟换了个地方,你们找不到的。我带你们去拿吧。”说完,我们三个
“女孩子”掀起裙子飞快地逃离了现场。简溪没有管我的死活,和他的姘头顾源早
早逃命了,同样南湘也没有管卫海的死活,拉着老相好我,溜之大吉。
剩下满脸尴尬的卫海和认真品味着美食的唐宛如,以及顾家三朵奇葩,在餐桌
上怒放着。
卫海头皮发麻,于是站起来,嘀咕着:“我……我去上厕所……”然后也站起
来往厨房逃。刚走了几步,活生生被唐宛如叫住:“你往厨房去干吗呀,厕所在那
边呢!”卫海停了停,然后两眼一闭,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挺挺地继续往厨房逃。
当他逃到厨房,看见我们所有人沉默着团聚在厨房小小的空间里时,他擦了擦
头上的汗,说:“他们手上拿着刀呢。”
南湘看着面前被吓坏了的高大的卫海,心疼极了。对于他这样一个仿佛依云矿
泉水般单纯的体育生来说,这样复杂的场面,超出了他能应对的范围。她走过去伸
开手抱了抱他,像一个美艳的少女拥抱安慰自己刚刚被三只窜出来的耗子吓坏了的
金毛猎犬——换了谁都会被吓住,一只穿着Gucci 小靴子的尖牙利齿的女耗子再加
一只阴森诡异穿着Prada 衬衣的男耗子已经够吓人了,更何况边上还有一只背着Hermes
的歇斯底里的母老鼠。
南湘把头埋在卫海结实的胸膛上,她在卫海胸膛上散发出的清新的沐浴露香味
里,听见唐宛如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我和简溪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那扇窗户,我们在寻找第二次逃脱的方式。
南湘尴尬地从卫海胸膛上把头移开来,她非常不自然地朝唐宛如走过去:“宛
如,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唐宛如的脸涨得通红,她颤抖着,看起来就像是准备变身前的希瑞一样让人害
怕,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冲南湘吼过去:“所以顾里才说你是个贱货!”
南湘听到这里,刚刚伸过去拉住唐宛如袖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似乎还没反
应过来唐宛如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而下一秒,唐宛如激动地一挥手把她推开,
但她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拿着刀,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一股血腥味道就冲进了我的
鼻腔里。我身后的Neil转身趴到水槽上呕吐起来,他晕血。
但刀子划开的是卫海的胳膊,不是南湘的。在刀子快要扫到南湘的时候,卫海
上前一把把南湘拽向了自己。
显然,唐宛如被面前的场景吓住了。
卫海的伤口不大,他摆了摆手,告诉我们不用去医院,只是拿了一块厚厚的纱
布按在伤口上,纱布浸湿了很大一块红色的血迹。
南湘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卫海的旁边——她用行动在向唐
宛如宣战。是的。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卫海的身边,没有解释,但也没有退缩。她像
一株深谷里挺拔而娇艳的兰花一样,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摧毁的艳丽和高贵。覆盖
在她身上的是卫海炽热而浓烈的目光,就算是置身事外的我们,都能感受到他目光
里黏稠得仿佛岩浆般滚烫的爱意。他一手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低着头看着自己肩膀
边上南湘一动不动的头顶,来回小声地安慰着南湘:“南湘,我没事的。这伤口很
小。”“你哭了?”“我真没事。”他直率的目光像是透明的松脂,把南湘包裹成
了最美丽的琥珀。
唐宛如站在他们的对面,泪水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滚出来。她知道自己输了。就
算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自己也不一定是对手。更何况是这个全大学的男生都想追
的南湘。她哆嗦着,把刀子放到厨房的洗手台上,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
头顶精致的水晶灯投下破碎的彩虹光,把每个人苍白的脸照得斑斓。这盏灯是
南湘和顾里一起在恒隆广场五楼的那家奢侈品家具店里选的,当送货的人把巨大的
水晶灯丢到家门口就转身离去的时候,也是我和宛如两个人把巨大的纸箱小心翼翼
地扛进来的。多少年以来,我们四个都这样看上去彼此拳打脚踢、横眉冷对,但实
际上却相濡以沫地生活着。我们像是四棵生长得太过靠近的植物,看上去彼此都在
尽可能地枝繁叶茂,抢夺着有限的阳光空气以及生长空间,但实际上,在肥沃的土
壤之下,我们四个的根牢牢地缠绕在一起,什么洪水都别想把我们冲散,我们拼命
地抱紧彼此,分享着每一滴养分。
我抬起头把眼角的泪水抹掉,眼眶周围一阵细密的刺痛。南湘依然低着头,刘
海遮住了她娇艳的脸,我不用看,也知道她哭了。这么多年,我太熟悉她沉默着流
泪的姿势了。不用看她的眼睛,我只需要看她呼吸的动作,就知道她是伤心还是快
乐。
凌晨的深夜里,上海像一艘科幻电影里悬浮在黑暗宇宙中的巨大航母,星星点
点的灯光,和那些看起来像是各种电子回路的高架和马路。
沉默旋转着的城市,像海绵般吸收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欢笑声,哭喊声,争吵
声,婚礼声,诅咒声,婴儿出生的啼哭声,亲人去世的悲痛声。所有的声音混合在
一起,像是黑色的城市污水一样,流进下水道,流进城市之下的遥远地心熔炉。
所以这艘巨大的宇宙飞船,永远都在这样沉默无声地往前航行着,飘往宇宙里
一个未知的世界。
寂静的尘埃星河,漫长的宇宙极光,爆炸的太阳黑子,轻轻地扫过滚烫的眼睑。
某一颗轻轻跳动着的小小星球,像是几百万年前一样,渐渐进入了冰河世纪。
简溪的瞳孔里倒映着已经熄灯了的东方明珠,呼吸般明灭的光让它看起来就像
是一颗快要死亡的小行星。
顾源倒空了第三支红酒瓶,然后把杯子里的红酒一口喝掉了。他把滚烫的脸贴
在落地窗上,窗外这片外滩的江景,价值连城。
“你干吗不告诉顾里你的真实想法呢?”简溪看着面前喝醉了的顾源,皱着眉
头说。
“因为,我越来越觉得,”顾源闭上眼睛,羽毛般浓密而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顾里交流了。我觉得她渐渐地离开我的生活了。”
简溪转过头:“你这不是作践自己么。”
“你不是也一样么,你干吗不给林萧说,林泉回上海来找你,你已经和她当面
说清楚了,叫她死心了啊。你冲林泉吼着让她滚,不要再缠着你的时候,不是挺牛
逼的么,怎么在林萧面前什么都说不出来?”
简溪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脚下翻滚着浑浊泡沫的黄浦江。外滩残留的灯光倒
映在江面上,被风一吹就溃散成一片。
蒸腾氤氲的雾气里,我和顾里彼此沉默地对望着,不发一言。
巨大的按摩浴缸把热水源源不断地冲击到我们的身体上。这个巨大的浴缸是顾
里和房东反复商量之后安装的。为此她前后磨了房东一个月。这个浴缸大到足够装
下我和顾里南湘三个人之外,甚至能装下唐宛如!自从有了这个浴缸,我们就很少
去南京泡温泉了。这个浴缸成了我们四个女孩子的新宠。(当然,当我和顾里发现
它也同时成为Neil和顾源的新宠时,我们义愤填膺地说:“你们两个男人也一起泡!
要不要脸啊!”为此,解决的方案是,我和顾里加入了他们俩……当然,他们在浴
巾里坚决地穿上了泳裤。)
而此刻,却只有我和顾里两个人了。一个小时之前,整个屋子里挤满了人,每
个人似乎都在用最高的音量彼此嘶吼着。而现在突然人去楼空,连一个说话的人都
没有。
我们脚尖对着脚尖地盘缩在浴缸里。滚滚的热水把我包裹起来,头顶的浴霸被
顾里全部打开了,尽管天气已经不冷,不需要加热,但是她一直都喜欢这样明亮的
金黄色光线。我和她面对面挨着,她的脸在光线下非常清晰,我甚至能看得见她脸
庞上细腻的白色绒毛。
卸妆后的顾里看起来只有十七岁。这样的她,看起来更柔弱、更纯净、更美好,
感觉和南湘一样。但也更容易受到伤害,像一个脆弱的瓷器。而南湘不一样,南湘
也纯净,也美好,但是南湘更像是一汪泉水,无论刀伤还是剑创,都无法留下痕迹,
最后依然是一面完整而宁静的水。但顾里不会,她碎了就是碎了,就算能工巧匠可
以把她无数次地粘合,但是,每一条裂缝都清晰地记录着她受过的伤。
我看着面前平静而略带悲伤的她,又想想失败的自己,不由得悲从中来。我伸
过脚趾,在水面下轻轻地用脚趾掐了掐她的小腿。她眉毛一拧,冲我说:“林萧你
想死吗?”因为没有化妆的关系,她的表情少了大半的狠劲儿,看起来像一个虚张
声势的小丫头。我不由得笑了,眼泪吧嗒滴进浴缸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和顾里反复地换着新的热水,迟迟不肯从浴缸里离开。
很晚的时候,浴室的门开了。南湘走了进来。
偌大的浴缸在挤了三个人之后,终于显得温馨了一些,或者说,我们彼此的距
离都靠近了一些。南湘的眼睛在水蒸气里显得湿漉漉的,她把她浓密的长发扎起来
挽在脑后,热度让她的皮肤像娇艳欲滴的花朵。
“顾里,你说得对,我就是个贱货。”她闭着眼睛,慢慢地把脸往水面下沉,
“但我是真的爱卫海。”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和卫海在一起了。”顾里莫名其妙地
瞪南湘一眼,然后回过头看着惊讶的我说,“林萧你也知道?”
我点点头:“我们都以为你知道了,不然唐宛如干吗说‘怪不得顾里说你是贱
货’呢?我们以为她就是指这个呢。”
“这很奇怪么?我从小到大不是一直骂你们两个小贱人么。”顾里翻了个白眼,
有一种要渐渐恢复她计算机作风的苗头。
不过几秒钟之后,她又重新颓废下来。她挤到我们中间来,低声说:“我自己
的爱情都一塌糊涂,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呢。”
三个人一起沉默了。
过了会儿,南湘轻轻地把头靠到我的肩膀上,她闭着眼睛,在我的耳边说:
“我刚刚和卫海分手了。”
晚上,我和南湘都挤到了顾里的那张大床上睡。
我听着她们两个彼此尖酸刻薄的斗嘴,心里的温度渐渐地回升起来。每一次,
无论我遇到了什么样的挫折,只要我待在她们的身边,我都会像是插上充电器的手
机一样,慢慢地又重新叫嚣起来。脑海里偶尔还是会闪过简溪的脸,那张皱着眉毛,
像是在看一副悲伤的油画般表情的脸。
就在我们渐渐快要睡着的时候,我们听见了开门声。
我们三个裹着睡衣,打开门,看见回来了的唐宛如。
顾里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你没事吧?刚才我们一直打你手机,你都关机
了。”
唐宛如沉默着没有说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南湘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她说:“宛如,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要瞒着你。而是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发生了。我一直拖
着,害怕告诉你,告诉你们……你骂得对,我就是贱,我连自己好朋友喜欢的人都
要碰。”说到这儿,南湘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我听了心里也不好受。她调整了下
情绪,继续说:“宛如,我和卫海分手了。”
唐宛如抬起头,牢牢地盯着南湘,过了很久,她才仿佛下定很大决心般地轻轻
握起南湘的手,她的眼圈通红:“南湘,我听得出来,你这番话是真心的……”
她渐渐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直到南湘的脸痛苦得扭曲起来,几乎快要站不稳。
“但是在我心里,你依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贱货,最贱的人就是你。”
她双手太过用力而激动地颤抖着,像要把南湘的骨头捏碎一样。
那一瞬间,我看着唐宛如目光里翻滚着的怨毒和仇恨,我害怕了。如芒在背的
幽深的恐惧像个幽灵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身后。我从来不曾看见过,唐宛如的
目光会是这样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洺泽,里面肆意闪烁着的绿色幽光,像毒液
般嘶嘶作响。她甩开南湘纤细的手,转身走进房间去了。我去扶南湘的时候,扶到
了一手滚烫的眼泪。
第二天一大早,唐宛如就提着行李搬走了。
她搬走之后不久,就下起了绵绵的大雨。整个上海笼罩在一股昏黄色的雨水里。
随后,上海就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节。
仿佛没有尽头的雨水从天而降,肆意地冲刷着城市的每一寸土地。摩天大楼在
这样昏黄色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无数生锈了的遗迹。
马路上雨水横流,卷裹着各种垃圾,流进城市的地底。
浑浊的雨水,铺天盖地地肆意腐蚀着上海每寸土地的表面,肆意腐蚀着每一个
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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