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几乎相同的时间,她又一次敲开了我的门。弄得我有点烦了。我没好气
地看着她。她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我,
她确实听到了同样的声音,跟以前一样,没有变化。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幻觉,她让
我过去实地听一听。我想了想,拿了钥匙,关上自家门,就跟着她过去了。
女人的房间很干净,有着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香水,还是脂粉的味道。不过
我觉得她是不怎么化妆的。她的卧室因为布置得非常简单而宽敞得空空荡荡的。令
我惊讶的是她是个读书人,没有书架,但地板上、书桌上,还有床头,都堆了很多
书;而她的那些书在种类上搭配得也非常古怪。地板上的那些多是历史、地理、算
命方面的书,桌子上的则一半是星座、风水方面的,一半是古今中外灵异传说研究
的,有些还是英文原版的。其中有一套六卷本精装的英国人写的《中国古代灵异事
件研究》,设计得很是精美,让我忍不住去翻了翻其中的一本。当然了,我英语几
乎是文盲水平,除了可以看出出版时间和作者的名字以外,其他的几乎都看不懂。
她对我的悠闲态度有些生气。先是咳了一声,然后指了指挨着她的床的墙壁。我坐
了上去,她的床很软,铺的是白床单,散发着香皂的气息。
我仔细听着,可是没听到任何声音。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告诉她我什么都没
听到。她不信,就过来听,确实没有声音。她有些泄气,想了想,说可能是时间过
了。我说好吧,那我明天过来再听,你看怎么样?她也只能同意了。临走时,我又
看了一看她的那些书,告诉她,你的书很不错嘛,有一些很少见。不过,我提醒她,
这种书看多了没好处的。她赌气地看着我:“你的意思,是我看书看多了,所以才
会有幻觉?”我连忙表示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建议而已。她说,那谢谢你了。
我说不用客气,我们是邻居嘛。看得出,她并不欣赏我的幽默。我相信她根本没有
那根幽默的神经。
第二天午夜,我下班后准时到了她的家里,还带着我从夜市里买的几斤橘子。
不是买给她的,是留着自己吃的。来到她的明亮灯光下,我忽然发现她好像化了妆,
有了些艳丽的感觉,而且她在抽烟。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昨天我没有发现任
何与烟有关的迹象。估计是她被那声音弄得过于紧张了,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缓解
内心的压力。她示意我不要说话。我们来到床边,坐下来,安静地听着墙。这一次,
我知道她是对的了。那种声音,不可能是从楼上,或者其他人家发出的,而只能是
从她隔壁,也就是我对门发出的。先是缓慢而有节奏的敲击声,有点类似于敲木鱼,
但比那声音要沉闷一些,节奏上是非常近似的。然后就是歌声,或者说是低声吟唱,
类似于诵经的声音,但又略微清晰一些,像在念叨着什么,夹杂着轻轻的呻吟,那
些词句是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内容。我有点发冷,因为我随后就意识到我出了一身
冷汗,手心里都是汗。再回头看她,我感到异常的亲切。恐惧会让原本还有点陌生
的^ 忽然问变得亲近起来,这话一点都没错。
她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的茶几上。我有些神经兮兮地站了起来,然后在这
间屋子里慢慢地走了几步。“现在相信了?”她坐在沙发上,平静地问道。我说,
确实,确实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所以……我发现自己实际上是个很胆小的家伙。
“害怕了?”她问道。我坦白地承认了,有点。“那怎么办呢?”她继续问着。我
想,只有明天找房东去要来钥匙,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觉得这样比较
好。但她担心这样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她迟疑了一会儿,“因为我担心的不
是有什么东西,什么人,而是……”你是说,闹鬼?她没有回答,似乎是不想说出
这个事实。“你相信有鬼么?”她转了个角度反问道。可能会有,也可能是幻觉。
这是我一向的观点。但这观点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因为我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
她笑了笑:“那现在不是有了么?”
我意识到更大的问题在等着我呢,就是我有点不敢回家了。我说你困么?她摇
摇头,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怎么可能会困呢?白天我一直在犯困,中午还眯了一
觉,现在一点都不困。”我也不困。我把橘子拿了几个出来,递给她一个大的。我
相信那个一定很甜。我自己剥开了一个相对小一些的,几口就吃光了。是那种无籽
的橘子,很甜润。她并没有立即就吃它,而是慢慢揉着它,过了一会儿,才在顶端
用指甲尖划了个圆洞,已经分离开的橘子瓣就一瓣瓣地被捏了出来,她就是一瓣一
瓣地吃的,吃得很慢,很仔细。看得出,她是个有耐心的人。
很自然的,吃了东西,我们就随便聊了起来。她是大学毕业后从省城分配到这
个城市的,在图书馆里做管理员,但她学的专业是历史,业余爱好是研究易经。这
是令我惊讶而敬重的履历。我忍不住告诉她,我也曾经很喜欢易经这本书,尤其是
喜欢里面的那些诗一般的句子,我觉得含义深远。她摇摇头微笑了一下:“那些句
子,实际上一点都不重要的。”我有些不喜欢她这种直接的表达方式。“为什么呢?”
她自问自答地继续说道,“因为真正重要的,是背后的数。知道么,是数。看不到
的数。而不是字。懂了这个数,才可以预知未来,推断过去,轻易地知道各种事端
变化……就像邵康节那样,可以重新给易经写文字内容。”我觉得这回我是真正地
遇到专家了。可她却就此打住了,她说你知道么,孔夫子曾经提醒过后人,易经这
东西,只能玩索而得之,弄通一半就可以了,都通了,就麻烦了。察见渊鱼者不祥。
太明白了不是好事呢。不知不觉地,那袋橘子都吃完了。我发现时间过得非常快,
透过窗帘的空隙,隐约看到了黎明的天光。没觉得聊多一会儿,就到了早晨五点半
左右。听她讲了这么半个晚上的易经,我觉得我的胆子逐渐恢复了正常。我松了口
气,向她告辞,回到自家床上,安心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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