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把光盘放入光驱里，然后走到门边，随手关掉靠近讲台的那些灯，而只保留
教室后面的那些继续亮着。等他不声不响地走到最后面并且转过身的时候，前面的
投影屏幕上已开始显现动物的世界。那个著名老播音员的低沉深情的声音，从两侧
地上的音箱里带着轻微劈啪的杂音慢慢散布出来……外面在继续下雨，教学楼的灯
光蔓延到四分之一操场时已经暗淡许多：“它们，这些尚未成年的青年，在凌晨时
就显得烦躁而不安，从树林后面就开始不断加快移动的速度了。黑夜在后退，它们
仿佛被夜晚脱落下来的一大团黑暗，迅速移动着，队形显得有些过于紧密，然而它
们似乎丝毫都不在意这样，彼此时不时地摩擦坚硬而粗糙的身体外皮。没有人能预
料它们移动的确切方向……”孩子们都不再说话了，跟影子似的沉默在那阵阵闪动
的屏幕光亮里或者边缘。他看了一眼旁边伏在桌面上的那个男孩，那孩子侧着脸，
睁着眼睛，眼角的泪珠早已破裂干掉了，眼光暗淡地看着他右侧的墙壁，他觉得这
双眼睛肯定也看了他一下的，当然也还不能确定，这种十三四岁的男孩，谁有把握
能猜出他们什么时候是有感觉的而不是冷漠的呢？至少他做不到。不过他现在已没
有刚才的那种厌恶情绪了，他看了一眼地上断掉的那根教鞭，看上去有点像光滑的
树枝，皮被剥掉的那种，还在水里浸泡过相当一段时间，然后再慢慢风干。

    它们对那群二十几头犀牛突然发起攻势的时候，孩子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之
后随即就陷入了罕有的沉默。他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有点喜欢他们的，这样想想的那
个瞬间里，他感觉到手腕子有些痛，这是用力过猛的后果。没错，他从来都不擅长
发力，以至于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有可能在突然发力的时候轻易就受伤，这样的，
那样的。而多数时间里，他还是尽可能让它们处在沉寂的状态里，有时候他甚至会
喜欢它们慢慢变得麻木起来时从神经末梢传来的微妙感觉。没什么规律的，就像电
波，在他的脑海里反射出某种不经意的波动。他有点疲惫的感觉了，就是现在吧，
他觉得自己的骨骼在皮肉里开始出现松散的征兆，随后浑身上下都有种陆续下坠的
感觉。前面，黑白的景象里，它们，那些青年象们，已经将那些犀牛逐个杀死了，
完全是一场实力极不对等的杀戮。之前，在准备这一课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看过
两次这个场景了，但还是隐约有种莫名伤感的情绪从心里泛出来，类似于烟的气息。
他看了看那个孩子，仍旧保持着刚才的那个姿势，耳朵上的那点血迹已经凝固了。
他伸出手去，轻轻搭在那张看上去发僵而实际很柔软的脸颊上，那孩子没有任何动
的意思，尽管他的手有些湿冷，搁在脸上会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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