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晨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儿子继续躺在被子里,蒙着头,说是头疼。这孩子
向来就有头疼病,从五岁开始就有了。每次家里有点风吹草动,这毛病就会发作,
程度有轻有重。不过今天看来没那么严重,儿子的袭情基本上还是平静的,但他还
是同意他不用去上学了。他抚摸了一下儿子的脸庞,现在感觉好些了吧?儿子闭上
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就不再出声了。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才穿上外套背上文件
包出了家门。出门前,他随手把厨房的灯关了,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去把灯打开了。
这种橙黄色的灯光带着些暖意照亮了走廊地板上的一小块,这样看上去比较舒服,
儿子跟他一样,不喜欢家里有人的时候一点亮光都没有。儿子十二岁了,刚好是一
个地支的轮回,他想不起自己十二岁时的情景,只是隐约记得那时自己在读小学五
年级或者初中一年级,是少有的一段安定的时光,所以才会一点具体的印象都没有
留下来。再往后一年,事情就记得比较清楚了,在另外一个大城市里过暑假,一个
叔叔带着他玩,在家里看麦克·哈里斯从大西洋海底来,呆在部队大院里的那套旧
阁楼里,一个夏天都在那里,直到有一天叔叔的父母来到他的面前,告诉他家里没
有事了,回去也该上学了。他们派司机开车送他回到家里,感觉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公路两侧的那些长满庄稼和野草的墨绿田野还有大叶杨树都来不及细看就过去了。
他记着自己当时坐在面包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而小叔叔坐在前面斜对着他
的位置,侧歪着身子,摆弄着那个魔方,转来转去的,偶尔会抬起眼睛看他一下,
有时候会笑一下,有时候挤一下眼睛,似乎在提醒他什么彼此都知道的事。家里显
得很干净,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让他一时有些不能适应,感觉像到了别人家
里,陌生的人。他母亲正在做饭,而父亲则在院子里弄电视天线,新换了一个更高
更结实的杆子,上面支的是新做的铝质星形天线。确实是新的,那些扭出旋转波纹
的铝条上面一点锈蚀痕迹都没有,而那些螺丝上面的机油也像昨天才注上去的。他
在院子里转了转,熟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看见厨房窗角下多出了一丛繁盛的深紫
色的花簇,似乎还在从里往外钻着绽放。父亲回过头来,对他笑笑说,这样的天线
才好,以后能看到更多的频道了。
麦克·哈里斯能在水里呼吸。这对于那时的他来说,无疑是解决了一个心理难
题,这个事例意味着人沉浸在水中即使很长时间也不会窒息而死,当然前提是要找
到大西洋,这种可能才会变为现实,而且也并不是谁都能做到这一点的。不过至少
有人做到了,意味着沉浸水中与死并不总是一对矛盾。这跟他后来成为生物老师有
什么关系么?如果说有的话,可能就是那时埋下的根子,他想知道生物学角度下人
的其他可能。当然现在他作为一个生物老师已然清楚地知道了一个常识,人是不可
能在水下长期沉浸的,因为这种水下呼吸功能并不存在,也无法培养,无氧下潜的
时限与深度虽然一直有^ 在不断突破,但那只是努力而已,只是在不断地证明长时
间沉浸的不可能。说到底,人并不是两栖动物,而只是陆地上的,只能在陆地上活
着,然后死掉。人一直在做的,只是从人的角度去理解这一切,然后再去用同样的
方式理解其他动物的生存状态。常常是无知的,也常常是故作什么都知道的,用人
的声音,表达动物的情感。比如那个低沉的声音说那些青年象都是孤儿,它们的父
母之前被野生动物园的管理者们猎杀了,以保持这个保护区的生态平衡,因为规定
数量有限,它们不得不被以这种方式开除出去。人总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理由和答
案。然后人们从外面找来一些成年大象,它们的出现不出意料地解决这里的危机,
青年象们温顺地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躁易怒了,不再不规矩地乱冲
乱撞了,也不会去攻击犀牛们了,它们的生活从此变得平静而温和。荷尔蒙、孤独,
以及外界的刺激,这是科学上的理由,就像那个男孩在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仍旧用
双手紧紧卡住前桌同学的脖子,而他不得不用教鞭击打他的脖子和肩膀,直到教鞭
断掉为止。那个被卡住脖子的同学只是说了一句他长得像大象而已。
孩子们不大能理解的是,为什么那些成年大象来了它们就变得温顺起来,它们
并不是它们父母啊。他们发现了其实这是个假象。但显然他们还不知道一种形式上
的稳定比现实的真正稳定要来得容易。他引导他们展开讨论。他提醒他们,我们并
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了解动物的世界,动物们也不会理解我们怎么看它们。然后他
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重新回到后面的那个孩子身旁,把手伸到他的脸上,他觉得
自己的手比刚才要温暖一些,而孩子的脸庞则比之前要凉一些,温度发生了转换,
这样他的手就可以在那里多停留一会儿了。那孩子仍旧是没有任何反应,或者说没
有任何回应的意思,但他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眼光里流露出某种厌恶的意思,冷冰
冰的一束微光,比玻璃碎片还要锋利一些,但也更脆弱一些,他实在不忍心再去碰
一下它们。后来他问他要家长的电话号码,那孩子没有理他。他要家庭住址,也没
有得到回应。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他告诉那孩子课后不要走,他要找他谈一下。说
这话的时候,他没再去碰那孩子的脸,尽管他仍旧是安静地伏在桌面上,保持着与
此前相同的姿势。他把那个被卡脖子的男孩带到了办公室。他很想知道这孩子究竟
说了些什么,以至于招来了那孩子的愤怒攻击。事情并不复杂,虽说比刚才知道的
要多一些细节,但也还是不复杂。那个男孩整个下午都在用他的脚踢这个孩子的椅
子腿,一下一下地踢着,后来他忍不住了,回过头去,对那孩子说你以为你自己是
什么,是大象么?其他同学都笑了起来,然后他的脖子就被那双瘦硬的手死死地卡
住了。之前呢,他边听边问道,你说过些什么别的话没有?这个孩子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了:我对他说,暑假的时候,我爸爸要带我去美国,去迪斯尼,还有五大湖
区……他说,怎么不带你去非洲呢?我说非洲是个野蛮的地方,只有大象和土狼,
还有黑人。他冷笑说我什么都不懂。我说那你就让你爸爸带你去非洲得了,要不让
你妈妈带你去也行。然后他就一直踢我的椅子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呢,校长大人把他叫到了办公室里,神情严肃而有些忧郁地
注视着他。这是他第几次打学生了?这个问题的确令人有些尴尬。尽管到目前为止
还没有任何学生家长投诉你,可你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吧?他注意到校长的办公桌
上放着那两截断掉了的教鞭,它们被他丢到垃圾桶里了,不知道谁又细心地把它们
捡了回来,放在了这里,作为证据。那个男孩没有投诉他,而他下手也确实重了些,
校长说那孩子的脖子和肩膀交界处有一道明显的淤血痕迹。另外,校长还告诉他,
这个孩子的所有作业和考试里,你的生物课成绩是最好的。你明白么,这意味着什
么呢?他还是喜欢你的课的。你一定是昏了头了。别忘了我提醒过你多次了,不要
把情绪带到学校里,带到课堂上。我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你先解决好自己的问题
再来吧。还有,你必须找到学生的家长,向人家赔礼道歉,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
之不能让人家找到学校里来。要是人家找来,我可以跟你交个底,你可就不得不…
…校长递了支烟给他,是好烟,他接过来用手指捏了捏,很柔软的感觉,又放在鼻
子下面闻了闻,味道刚刚好,他表情松弛地点着了它。校长的样子他其实一直挺喜
欢的,跟他叔叔有点像,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是同学,他不喜欢叔叔的胖乎乎的样子,
反倒是挺喜欢校长的这张胖乎乎的温和的脸,这是他一直有些想不通的地方。叔叔
是个精明的家伙,所以后来中风了。而校长呢,虽然笨了点,可是身心健康。校长
批评他,他从来都不生气。这老头今年底就要退休了。他会想念他的,因为他是个
好人,有时候愚蠢了点,但心地善良,总能原谅犯错误的年轻人,比如他,原谅过
不知多少回了。想到这里,他不免有点伤感。校长可能是感觉到了些什么,很官腔
地提醒他,明天,我要听你的课的。什么课?他有点缺乏心理准备。就是今天上的
这一课,有些老师反映你讲得很有特点,但是放的录像片似乎有些问题,就是那些
大象的……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校长又叫住了他,那个孩子,我让他先回家了。
开了门,他发现只有厨房灯是亮着的。已经是晚上六点钟了。他把雨伞斜着搁
在门后面的鞋架旁边。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儿子的房间里,被子还没有叠起来,但
人已不在了。家里没有人。他在客厅的茶几上,看到了一个纸条,上面有儿子的字
迹,铅笔的,一笔一画地写出来的,还是那么工整。爸爸,我出去了,妈妈没回来,
手机也关了,我想,我该找她说说话。要是找不到她,我就去找你,我们说说话吧。
他拿起电话,拨了号码,这时候,她的手机显然已经开通了。他略微松了口气。你
在哪呢?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平静地说,在外面。儿子呢?他尽量声音平和地问道。
她愣了一下,不是在家里么?他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我手机没电了,刚找到电源
……他放下了电话。他默默地看了看整个房间,想了想,然后起身把客厅里的灯打
开了,灯光明显有些刺眼,同时一种奇怪的饥饿感从腹部蔓延开去,一直弥漫到嗓
子那里。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母亲家里的号码,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接听。他穿
上外套,手里握着自行车的钥匙,锁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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