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玉生从小怕羞，脸皮子薄，见人就红。两只女人样水汪汪的眼睛一动不动地
瞪着，再多的话都憋在肚子里，大人说他棍子都打不出个屁。但这回他好像是要把
一辈子没过的嘴瘾补回来。

    萧光明一上来就说，这回不上你的当了，要喝就是我—瓶对你两瓶，不然你日
后说我舍不得酒。我知道上回是你出的血，这回我来出血。酒醉英雄汉，饭撑糊涂
神，你我兄弟一场，不干不明不白的事。

    喝酒是最见性情的。萧光明这个人跟他的名字一样，开朗敞亮，光明磊落，李
玉生心里欢喜，只是嘴上不说出来。

    “随你。”

    李玉生眼睛眨都不眨。萧光明自从那次在何谷醉过之后，记住了李玉生，一喝
酒就想起他，只要场合和机会合适，就一定把他拉上。他好酒，最佩服的就是酒量
比他大的人。

    这回的酒本来是李玉生请的。何谷的旅游开发总算搭起了架势，是得了县旅游
局的支持，旅游局支持了何谷，首先是支持了他，因为担子主要压在他身上。他请
萧光明把局里其他几个头—起邀上。

    萧光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其他几位也雀跃着，来看热闹。

    李玉生是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话多起来的：“听说- —过卡、卡尔—多标、标准
吗？”

    “什么狗——屁标准，我一瓶，你两——瓶就——就是标准。”萧光明的舌头
已经发直。

    “听、听说——过卡、卡尔——多标、标准吗？”李玉生又说。

    任何一个方案要被通过，方案的受益者都要给方案通过后的受损者足够的补偿，
经济学上这叫“卡尔多标准”：一个决策可以给一百人中—个特定的人带来二百元
收益，而让另外九十九个人每人损失一元钱。从福利经济学的角度看，决策通过福
利会增加二百元，损失九十九元，两相抵消，仍有一百零一元净福利；如果不被通
过，大家就谁都得不到什么，净福利为零。然而，一旦真的交由投票表决，结果肯
定是一票赞成，九十九票反对。为此，决策者的最佳选择是通过协调，让受益的那
个人从其二百元收益中拿出一百零八元九角，补给另外的九十九人每人一元一角，
不仅弥补他们每人一元的损失，还让他们每人净得一角。使他们给方案投赞成票。

    这样，受益者虽然收益减少，但最终仍有九十一元一角的净赚。

    李玉生的餐馆置了个小书吧，这是他从打工的那家大酒店学来的，有闲的时候
他自己也喜欢从中找本杂志翻翻。这个“卡尔多标准”就是从—本时尚杂志上看来
的。昨天从鲶鱼头回来，他找出那篇文章，背了个滚瓜烂熟，今天拿来说服萧光明。

    “你是来喝——酒、酒的还是来——说、说事的？”

    萧光明的眼睛已经迷糊。

    “都、都——是。”

    “都——是？就你那、那点墨——水？跟我——讲经——济学？”

    “那又——怎，怎——样？”

    “嚯，还牛一了，你！”

    “牛——牛？”

    李玉生大口喘气：

    “牛——又怎、怎样？”

    “那你知——知道希——克斯标、标准吗？”　萧光明讲的“希克斯标准”是
指一个方案出台，只要收益与损失相抵还能增进国家整体的福利，决策者就该没法
让这个方案通过。

    “稀——客？你——要讲稀、稀客，那大家都——光、光卵—条、条绳！”

    “那你想——怎样？”

    “补、补一个共同开——开发鲶—鱼头的分、分——红合——合同。”

    “行，我看你是、是条汉——汉子，那就听——你、你的！不、不过现——现
在你——得听、听我的！”

    “你只——管说！”

    “说：”我醉了。‘“

    “我没醉！”

    李玉生一梗脖子。

    萧光明没轻没重地把李玉生面前还剩大半瓶的酒呼啦啦倒进一只大碗：“没—
—醉？那你把——它干、干了。”

    李玉生“噔”地站起，端起那只碗，一仰下巴“咕嘟咕嘟”灌起来。完了，前
后一晃，又—把撑住桌子，站住。

    “说：”我醉了。‘“

    萧光明不依不饶。

    “我没醉！”

    李玉生清清楚楚地大喊一声，忽然一个激灵，身子一缩，弯下腰大吐特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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