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是一个极愉快的上午,所有人都兴高采烈,接下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想到。
船接近瓢背鸟岛,摄影家们要求下船上岛。按规定是禁止的,但县里陪来的干
部小吴说,摄影特殊,不下去怎么能拍到好照片?县里干部开了口,何神仙只有听,
那帮人—个一个抓着他的手下船的时候他一个一个细声叮嘱:手脚轻些,轻些,莫
惊了鸟!
何神仙忽然明白过来时,事情已经晚了:开始他看见下了船的人中间,有—个
抱着一只大纸箱,在滩上放下后从中抽出了一长串像是红带子的东西,接着就看到
了火苗,等他跳下船头,爆竹已经震耳欲聋地炸响。何神仙向那只已经炸散的纸箱
猛扑过去,在一大片“腾腾”的硝烟里爆竹一样蹦蹦跳跳,想踩灭火头。
何神仙疯样地蹦跳,疯样地叫喊,全不顾爆竹和火花的进溅。
瓢背鸟岛,从来没有被侵扰过的肃穆的鹭鸟王国,先前自在、悠闲、骄矜、尊
贵的主人,从浓密的树丛中间轰然而起,遮蔽了瓢背的上空,惊恐的失魂落魄的鸣
叫揪心断肠。
摄影家们则进入了极度的亢奋,湖滩上只听见一片“嘁嘁嚓嚓”的快门声。何
神仙疯样的蹦跳和叫喊,他们全不当回事。等他们终于不得不面对何神仙的时候,
忽然傻了:停止了蹦跳的何神仙挥舞着带铁头的粗长的船篙,对着他们所有人横扫
过来:“世界奖!世界奖!世界奖!”
刚才让摄影家们喝彩叫绝的那个“神仙”,那个“波湖形象大使”,成了凶神
恶煞。
“何神仙你疯了?!”小吴喝道。
“世界奖!世界奖!世界奖!”
何神仙蛮横地挥着船篙,对那些不放下相机的人,见—个是—个,兜头便打。
小吴打手机让何谷村支书何来庆另派条船来。等船的时候何神仙两只手横抓着
船篙就那样站着,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帮照相的,谁一动他就跟着一动。那帮人—个
个像中了毒的鸟,张口结舌。
“你晓得他们是什么人?”小吴怒吼。
“……”
“就敢动手打?!”
“……”
“我回县里要去告你!”
“……”
“要法办你!”
“……”
何神仙石头一样站着,一百二十个不理睬。他不想吵,吵了又会惊鸟。法办就
法办,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何来庆和李玉生一块带着船来了。何来庆让李
玉生送那帮人去鲤鱼嘴,自己随何神仙回何谷。李玉生会不会代表村里向那帮人道
歉他不管,反正他不想说客气话。他不觉得何神仙有错:“法办?有那么容易?大
不了就是我这个村支书不当了,我还回去教书。”
“我才不在乎。就是这世上作恶的狗屎,越来越狠,越来越多。”
何神仙跟何来庆说起一早落到他院子的锦鸡。
坐在船头上的何来庆两只手在后面撑住。想起祖父年轻时在湖上抱回一羽在异
地中了鸟枪的白鹤,伤养好后那鹤竟不肯离去。祖父高寿故世,那鹤日夜哀鸣,直
至绝食而亡。不由朝天长叹了口气。好山好水与其被糟践,倒不如任其荒着。天地
也是父母,对不起天地,就是对不起父母。
锦鸡的脚伤恢复得出奇快,没有几天就行走自如了,毛色越来越滋润,油光水
滑。院子里有人就“咕唧咕唧”在人前人后跟着转,没人就飞到柚子树上,安安静
静地朝湖上张望。一见到何神仙就张开翅膀,脚下踏出一溜烟,飞扑过去。何神仙
一伸手,它就跳到他掌上。那时候,青混就在何神仙脚下扬起头,酸溜溜地眨着眼
睛。
何神仙几次三番把锦鸡带到湖上放飞,眼见它飞远了,飞进了瓢背的树丛,燕
投山的树丛,老龟山的树丛,虎山甚至美女现羞的树丛,何神仙吁口气,发阵呆,
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可是一回何谷,系了船,上了岸,远处才现家门,那只上午已
经放飞的锦鸡就从他院子的柚子树头上钻出来,直接落到他的肩膀上。爪子抓得铁
紧,像是生怕他跑了。
“不走就不走吧。”
何神仙终于放弃了放飞锦鸡的打算,抚着它的冠,抚着它的颈子,抚着它的背
脊,抚着它五颜六色的大尾巴,心里欢喜得直颤。
多次放飞的结果是锦鸡习惯了跟何神仙上船,随后就每天跟着他摆渡,站在船
头上,站在船尾上,站在船篷上,有人逗它,它就一飞冲天,在半空打个旋,又飞
回来,落在何神仙肩膀上或是头顶上。
有一天从鲤鱼嘴上来了两个生人,说是想到这湖心—带收购野鱼,从老鳖、银
鱼,到米虾、泥鳅,只要是野生的,都要。他们看见高翘着五颜六色的大尾巴在船
篷上跳来跳去的锦鸡,眼睛发绿,—个问,哪位老板的?卖不卖?何神仙答,不卖。
又问,要是价钱出得高呢?又答,也不卖,再高也不卖,就是出一船金子也不卖。
另—个冷笑:犯不着买。有一回我一石头就砸死一只比这还大的。
何神仙对那两张黝黑的瘦脸重重地挖了一眼。
瓢背脚下出现漂浮的白鹭的尸体是那之后没有几天的事。滩上和坡上的树缝中
间,留着拌了毒药的鸟食的残渣。
“狗屎!狗屎!狗屎!”何神仙连连跳脚。
瓢背叫“鸟岛”,其实该叫“鹭岛”。白鹭该是这一方水面的王者。湖里各种
白鹭应有尽有,而瓢背多的是最好看的黄嘴白鹭,何谷人叫它“白老”。白老像白
面书生,又傲气又文雅。嘴、颈、脚和身子,都又瘦又长。额边细长的冠羽,像对
细软的辫子,飘然摆动。颈根丝线一样的蓑羽一直垂到下胸。胸口、腰边和大腿根,
有种羽毛能随生随长,毛尖不断地碎成粉粒,把粘上的污物清得一干二净,难怪一
身白毛从不见腌躜。寻常时候,白老一只脚站在水里,一只脚缩在肚下,头颈一扭
三弯搁在背脊上像个驼背,一站老半天。一旦走动,步子轻巧稳当,晃着长颈和长
腿在水边和田地悠哉游哉。飞起来两脚向后伸直,远远超过尾巴,两扇宽大的翅膀
缓缓鼓动,从从容容,气度非凡。
各种白鹭都上了世界濒危物种的名单。黄嘴白鹭更是国家重点保护的禽鸟。它
纯白的毛状羽和蓑羽是极贵重的装饰品,偷猎的越来越多,种群数量越来越少,许
多地方已经难得一见了。
省里有个写书的说光是为了白鹭他就值得请求借住何谷。何神仙听他念过自己
写白鹭的文章,他说有一个大文豪说白鹭是一首韵在骨子里的诗。这诗没有花花草
草的词藻,没有红红绿绿的装扮,是朴素和高洁的形象化。丽日之下有白鹭翩飞,
蓝天便有了心跳的动静;细雨来时水田里站了一只两只白鹭,水田便成了一幅玻璃
的画框;山岩上有白鹭群立,山岩便登时有了蓬勃的生气;夕阳里有成行白鹭低飞,
更是乡间日子的一种恩惠。这些话何神仙没有听得太明白,但是晓得意思,那意思
都讲到了他的心里。
像是迎接一场世界大战,何教授打开高音喇叭,何来庆和李玉生反复喊话,让
何谷各家出人,轮流去瓢背值夜,守偷鸟贼。各家也都没有二话,摩拳擦掌,踊跃
上阵。
将近一个月过去,瓢背平安无事,偷鸟贼的影子都看不到。值夜只能在暗中枯
坐,瞌困来极了就闭会儿眼睛。除了交替带班的何来庆和李玉生,都是花甲上下的
老倌子,长年抹牌晒日头打发日子,哪里经得这样整夜整夜的苦熬。眼见得就立秋
了,湖水开始凉得沁骨,湖上的夜风有了越来越重的煞气。鹭鸟纷纷动身南飞,留
下过冬的没有几只,值夜的意义也就不大了。何来庆和李玉生本想说再坚持几天,
终开不了口。
值夜二撤,何神仙急了。他不知为什么,觉得那些偷鸟贼就躲在附近什么地方,
只等着这一天。鸟岛上只要有一根鸟毛他们就不会放过。他跟夜里—条船巡湖的几
个商量,他去瓢背过夜,巡湖就请几位代劳。几个说,我们没有事,就是你值不值
得。偷鸟贼要是不来呢,你值夜值到哪天是头?
“这帮狗屎,会来的!”何神仙好像闻到了他们的气味。
吃过夜饭,巡湖的船就泊到瓢背山脚,几个人陪着何神仙,让他睡一觉。过了
上半夜,他们去巡湖了,何神仙就独自留在滩上,天亮后他们再来接他回何谷。
出事在好几天之后。连着几天大家都在劝何神仙莫那么倔,就是铁打的也要生
锈。那天几个说笑:今天就是最后一回接他了,他要再值夜,就让他留在这里做鸟
食。
湖滩上没有见到往日等着的何神仙,下船才走几步,就看到何神仙终日不离身
的瘪水壶,带子扯断了,很凄惶地歪在一堆乱石上。还散着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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