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肆虐了三天的强台风刚刚过去，留下的台风尾巴还在海面上搅动，东方号导弹
驱逐舰接到了紧急出航的命令。舰长江伟看到电报，身体像一下子被掏空了。来电
通报：观通团副团长兼银沙岛观通站站长贺毅为抢修航标灯，被大浪卷进琅碾石区，
请求紧急救援。

    军舰马上启航，顶着风浪，以最快的速度驶出了防风锚地。江伟离开舰艇指挥
中心，踩着摇晃的甲板冲到舰桥上。舰首不停地被大浪覆盖又冒出，江伟心潮澎湃。
不应该啊，贺毅是海上老手了，怎么会在台风中出来抢修航标？

    第一次见到贺毅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刚考入海军舰艇学院。报到那天，他跟
着学员队队长走进新生宿舍，一开门就看见有个人在上铺伸出大半个身子，用手拨
弄着头顶的大吊扇扇叶。队长喝道：“贺毅，你这是在干什么？危险！”贺毅笑着
下床：“嘿，我琢磨着，这风扇叶和军舰的螺旋桨旋转有啥不同呢。”说着，就接
过江伟的行李放到了下铺。

    过了几天，队长把江伟叫到队部：“听贺毅说，你也学过美术。就你俩吧，今
天抓紧把队里的黑板报弄出来。穿上了新军装，刚入学，也是刚入伍，表表决心，
壮壮士气。”

    听队长这么说，江伟心里有些不快。他确实自小喜欢画画，还学了好多年，但
考上高中后，把这个特长隐藏起来，怕老师叫他出黑板报，耽误学习，影响高考。
昨天，刚换上了新发的军装，全宿舍都特高兴，一个个对着镜子和窗户挤眉弄眼。
贺毅最夸张了，拿出了速写本，追着给人画速写，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江伟躲不
过。也让他画了一张。可能是自己这张脸线条比较规范，特征不明显，画得不怎么
像。江伟看了苦笑，忍不住拿过来改了几笔。贺毅睁大了眼睛：“你会画画？”江
伟赶紧说：“不会不会，瞎划拉。”

    今天早操，队长让会画画的举手。贺毅呼一下举起手来：“我会。”还扭头看
看江伟。江伟赶紧躲开他的目光，装没看见。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嘴快，把自己也
给拉上了。还是怪自己定力不够，看人家画画就手痒痒。

    两人的第一次合作就这么开始了。江伟觉得贺毅爱出风头、爱显摆，有点烦他。
黑板报刊头先是江伟画的，是—个水兵头像，水兵帽后边飞舞着两条飘带。中午吃
饭回来，不知道哪个臭小子把飘带改画成了两条辫子，学员们看到了就起哄，说他
们想女朋友了，弄得两人都不好意思。贺毅说：“算了，咱改画军舰吧。”江伟想
想也是，军舰已总不能画辫子吧，不过也有些担心：“这军舰咱能画好吗？”

    贺毅说：“没问题，画军舰我最拿手。你说，驱逐舰、护卫舰、登陆舰、扫雷
舰，画哪一样吧？跟你说吧，我从小就喜欢大海与军舰，在中学是航模小组骨干，
还参加了省里的航模比赛。我上这舰艇学院，就是向往大海，想着有一天能驾着军
舰去远航。”

    江伟觉得这贺毅真有意思。谁不是从中学过来的。中学里高考就是指挥棒，吃
香的是参加数理化竞赛拿奖的。像航模这种兴趣小组，躲还躲不及呢。他就说：
“当舰长，必须是学航海专业的，这专业现在只在水兵里招，我们这些地方生的专
业都是纯技术类，毕业去向是工程师、军代表。要想驾驶军舰，你恐怕够呛。”

    贺毅边画边说：“唉，地方大学可以改专业，不知道我们学院能不能改，看机
会吧。”忽然，他用粉笔点了一下黑板：“这就是我的目标和梦想。”

    江伟已经习惯了他一惊一乍的举动，斜眼看了一下说：“这是驾驶舱？”

    贺毅说：“什么驾驶舱？这叫舰桥！你看你，都当海军了，不能再说外行话了，
真是的。”

    舰桥和驾驶舱有啥区别吗？江伟懒得和他啰嗦。

    贺毅还真有点儿神。有一回吹了熄灯号，队长进屋查铺，走到他的铺前吓了一
跳，只见—个黑乎乎的人影在上铺床头静静坐着，一动不动。还似乎念念有词。队
长怕是梦游什么的，不敢叫他，就把下铺的江伟拉起来，两人在床下等了十多分钟，
才见这家伙长叹一声，睁开眼睛。队长把他拽到队部一问，他说自己在与飞碟对话。
队长一听就火了，说他骗人，把领导当傻瓜，一顿好训。其实，江伟知道贺毅没说
假话，近几天这小子在捣鼓一本飞碟杂志，上面有篇文章还拉江伟看过，说在深夜
间向太空发放意念，会产生特殊电波，能和外星人沟通。江伟当时只是笑了笑，没
想到他居然当了真。想帮着解释几句，又怕说不清楚，只好作罢。　东方号已经驶
出海湾，进入了开阔的南中国海。海上巨浪滔天，军舰在涌浪的冲击下左右摇摆，
凭感觉江伟知道舰体左右摆幅已超过了三十度，不时地有海水穿过舷窗打进舰桥。
江伟知道。像这种海情，一般军舰是不敢轻易出航的。上级派出东方号，就因为这
是最新型的国产导弹驱逐舰，有很强的抗风能力。海水打到脸上，他没有躲，也没
有擦。身边的操纵兵已经开始晕船，有的吐了好几次，可他们就像吐了口痰似的，
抹抹嘴继续操纵。这就是真正的水兵，水兵也不是不晕船，只是晕船时依然会坚守
自己的岗位。江伟想起了和贺毅的第一次出海，第一次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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