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东方号进入了银沙岛东南侧的琅琊礁石区,这里暗礁丛生,航道狭窄,涌流复
杂,曾经发生过多次触礁事故,非常危险。江伟明白,上级派他来执行这次任务,
是对自己的极大信任。江伟调到南海还不满一年,已经被人称作活海图,对琅琊礁
石区的暗礁,他也烂熟于心。他沉着冷静,指挥军舰巨大的身躯在礁石的缝隙间轻
盈地穿行。能在这么狭窄的航道上航行的舰长,全舰队没几个人。
在银沙岛与贺毅分别后,江伟考入了指挥学院,三年后拿到了舰艇指挥博士学
位,主动要求分配到南海舰队某驱逐舰支队,因为那儿有我国生产的最新型驱逐舰。
江伟通过一轮又一轮的考核、竞争,最后被任命为东方号驱逐舰舰长。
记得在指挥学院一次模拟演练时,海军首长亲临观摩,对江伟的表现非常满意,
突然问了一个演练以外的问题:南海珊瑚海区大年三十的潮汐是什么情况。江伟回
答说:我是东海舰队的,对那海区不了解。海军首长说:“无论是东海、南海和北
海,都是我们的母亲海,—个合格的中国舰长,就必须像熟悉自己的母亲一样熟悉
她。”
第一次站在舰长位置指挥军舰离岸启航,江伟忽然感觉到在内心里寻找了多年
的东西似乎突然回来了。有了这些东西,大海是那么亲近,军舰也有了灵性,和他
心心相印。当舰长后第一次出访,在外国军港,对方故意留下—个和舰身长度相差
不多的泊位,问要不要请求拖船。当时,指挥编队的舰队司令也明白到外方是故意
刁难,才出了这么个大难题。那个泊位实在太小,靠上去要冒很大风险,稍有差错,
就会和前后的外国军舰相撞,后果不堪设想。首长问:有没有把握,没有把握不要
冒险,这种泊岸难度大,一般隋况下都申请拖船。但江伟果断地说,没问题,我能
靠过去。指挥泊岸时,他仅仅瞄了一眼那段码头,就熟练地下达了一连串口令。不
—会儿,整条军舰稳稳地嵌进了那个泊位。尤其是东方舰的舰首从前面军舰的舰尾
数十厘米处滑过的时候,许多在场的国外水兵和观众都尖叫起来,随后爆发出热烈
的掌声。上岸后,—位外国记者问江伟:“舰长先生,我注意到你指挥军舰时,根
本没有看着岸边,军舰像被上帝牵着手,请问您用了什么先进的仪器。”
江伟说:“用心。”
“用心?”记者耸耸肩膀,没有理解。江伟也没有再做解释,因为他知道,这
种感觉对方是不会理解的。
回国的途中,编队遇到了罕见的风浪,一时间,通信天线出现故障,派出了几
轮官兵抢修都没有成功。江伟顶着风浪,爬到了桅杆顶部。当时顶部的摆幅达到六
七米,好几次差点把他抛进大海。他用皮带把自己和桅杆紧紧捆住,奋战了一个多
小时,终于修好了天线。有意思的是,在来回摆动的桅顶,大海像沸腾的开水,他
却心如平镜,没有任何紧张和恐惧。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江伟了。
这几年他与贺毅联系密切。贺毅还呆在银沙岛,但已经被提升为观通团副团长
兼银沙岛观通站站长,组织实施了银沙岛观通站的设备更新换代。这次台风前,又
听到消息,舰队已经批准贺毅担任观通团团长。想到贺毅决要下岛,夫妻可以团聚,
自己也可以和他经常见面了,江伟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可没想到这场台风会带来
这么严重的后果。
经过艰难的搜寻,他们终于在一块礁石上找到了昏迷的贺毅。
当贺毅被抬到甲板上时,风浪已经渐渐平息。江伟贴着贺毅的耳朵大喊:“老
贺,老贺,我是江伟,你听见了吗?”
一遍遍地呼喊,贺毅就是没有反应。
随舰医生告诉江伟,贺毅没多少时间了。
江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忽然,他大喝一声:“把担架抬进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舱内,江伟抱起贺毅,将他倚靠在舰长的座位,将嘴贴近他的耳朵,
郑重地说:“老贺,你看到了吗?你现在在国产最先进的驱逐舰上,这里是指挥中
心,不用上舰桥就可以指挥了,你看看!”
贺毅身子颤动一下,竟慢慢睁开了眼睛。
江伟赶紧重复说:“老贺,这是国产最新型驱逐舰指挥中心,现在,你就是舰
长,下达命令吧。”
贺毅的目光环视着四周这些陌生的设备仪器,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轻声说
:“唉,真好……”突然,他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我命令,海、燕……”话没说
完,他就头一歪,合上了双眼,嘴角依然挂着微笑。
江伟立即重复了贺毅的命令,大吼:“我命令:像海燕一样破浪前进!”
在江伟模糊的泪眼里,越来越多的海燕在展翅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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