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婚的念头像一只越长越大的鸟,早就展开了两个翅膀,在尤优心里盘旋,可
是它飞不出去。尤优开不了这个口。无法开口往往有两种情况:一是没理由;二是
理由太多。起初,尤优不清楚自己是哪个,后来她才明白:自己是二者兼有。而之
所以既没有理由又理由太多,是因为她没有大理由,有的都是无数斑驳混杂的小理
由。这些小理由虽然琐屑,却很壮实,而且四处蔓延爬动,咬噬得她浑身痛痒,让
她越来越不堪忍受。
如虱子。
虱子的萌生是从李确踏入仕途之后。
当年,她和程意决然分手选择李确,与其说是迫于母亲的高压威逼,不如说是
对母亲的隐蔽投诚。她的理智在母亲反对程意的同时其实也早已开始悄悄背叛着程
意:程意虽然浪漫,但是过日子就不太靠谱了。天天厮缠又怎么样?海誓山盟又怎
么样?至情至性至真至纯又怎么样?拥抱着她吼叫着说绝不罢休又怎么样?仅仅是
个被聘用的朝不保夕的健身教练而已。殷实的家业和优裕的工作是一幅厚锦,所谓
的爱情不过是花。父亲去世之后,备受溺爱的哥哥尤良紧接着倾尽家里的积蓄成了
家,她守着寡母过着孤女的日子,越来越看重的,就再也不是锦上的花,而是花下
的锦。
相比于程意,李确的优势就是有锦。工作稳妥一云城市人事局公务员,性格稳
妥一不苟言笑端庄平和,家世也稳妥—李确父亲生前曾任地方高官。稳妥乘以三,
就是一幅三层的厚锦。程意的花她享用够了。现在,她需要的就是这锦。
“优优。这不是最后的晚餐。”吃分手饭时,程意手握筷子,如握一把刀,脸
上的神情坚若磐石,“我绝不会放弃。”
“我们有缘无分,”尤优压抑着程意的痴情在她心头泛起的甜蜜虚荣,尽量让
自己显得沉静成熟,“你还是把我忘了吧。”
后来,李确从人事局调到政府办秘书科,又从副科长、科长、副主任到镇长、
镇党委书记,两年前又回城当上了水利局长。一路走来,步步着锦,直至在云城这
个百万人口的县级市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官场新贵。尤优才发现:她的锦已经让她
越来越窒息。
李确对她是好的,但那种好是有棱有角有边有沿有分有寸的那种好。他觉得该
让她知道的事:人情礼事,眉高眼低,他会不厌其烦地对她谆谆教诲。在这种教诲
中,李确对她说的最常用的词就是两个:要和不要。要从猫眼里看清来客,不要随
便开门。要仔细甄别一下来电显示上的号码,不要随便接电话。接了电话之后要过
过脑子,不要随便说。如果送东西,除非他事先有叮嘱,否则不要随便接纳。有人
朝她打听他,不要说得太多,最好能含糊过去。在任何场合都不要打昕闲事,也不
要传闲话。他觉得她不该知道的,就会对她严丝合缝闭口不谈,不让任何信息越出
嘴唇半步。有时候尤优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声回家问他,即使是路人皆知,李确也是
那四个字:“我不知道。”
“是人都知道!”尤优气愤至极。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知道,反正你知道的途径不是从我这里来的。”
尤优静默片刻。
“我们是夫妻么?”
“怎么了?”李确问。
“我们是不是最亲的人?”
“当然。”李确笑。
“那你为什么对我还藏着掖着?”
“就是因为我们是最亲的夫妻,我才不想让你知道那么多。这才是真的对你好。”
李确说,“好奇心不要太强。这不是个优点。”
“在你的那些要和不要条约之外,我能做主的事情是什么?”尤优道。
“做好你的工作,当好—个家庭主妇,相夫教子,这就够了。”李确说。
“对你来说是够了,对我来说,还不够。”
“没办法,委屈一下你吧,谁让你是我的老婆呢。所作所为对我前途影响最大
的那个人,只有你。”李确安慰地抱着尤优,“我知道你还记恨我停了你的那个舞
蹈培训班,等退休了,我们好好办—个。”
“到那时候,恐怕我只能去练太极拳了。”尤优说。
在调进统战部工作之前,从师专艺术系毕业的尤优是云城市第一实验小学的老
师,教两个年级的音乐,全校学生的体操,另外还在课外办了一个自己的小小实体
一“优优舞蹈培训班”,专门培训小女生们的舞蹈。也就是在办舞蹈班的时候,尤
优认识了同一个楼层的健身俱乐部教练程意。音乐和舞蹈都是尤优的特长,相比之
下,舞蹈是特长中的特长。师专毕业时,全系汇报演出的舞蹈类节目都是她编排的。
培训班一开班就招了四十多个学生,经过尤优的细心调教,孩子们表现都很出色,
年终和文化局联办了一场专题汇报演出,震动全城。尤优的事业顿时风风火火,名
声大噪。和程意分手跟李确结婚后,李确通过关系将尤优调到了市委统战部,尤优
本以为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办舞蹈班,不料却麻烦重重:李确介绍了不少领导的子
女、外甥和侄女进来,学费全免不说,还都争强好胜。年终汇报演出,几乎每个领
导的关系学员都要求上独舞,群舞里也要求站到最前排的“舞尖”位置。按李确的
意思,是泥都上墙,抹匀便罢。可那些孩子的水平高低不齐,尤优实在无法一一照
顾到。于是她不管不顾,按自己的意思排了节目。没过几天,李确郑重地和尤优谈
心,说:“优优,停了吧。”
“为什么?”
“为了我。”李确说。他说尤优办舞蹈班太累了,他很心疼,这会让他在工作
中分心;他说惹人容易为人难,本来是送人情的事反而成了欠人J 隋,不划算;他
说领导们的心都很骄傲,哪个他都得罪不起,整天为此提心吊胆,不如不做;他说
有领导和他聊天时谈到政府官员家属做生意会影响官员的升迁。他如果还想进步就
不能给人留把柄……
“我办班和你进步有什么关系?”尤优诧异极了,“怎么会成为你的把柄?”
“我们不结婚,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一结婚,就什么都有关系了。”李确说,
“你难道不清楚么,你不是和我—个人结婚,你是和我的一切结婚。”
“既然这样,我们离婚吧。我不想和你的什么都有关系。”这句话突然从尤优
的心头跃出,直奔向她的喉头。就要冲出去的一刹那,她起身跑到卫生间,吐了。
她怀孕了。
往往如此。每当她想要出口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会把这句话给压下去,或者
有什么东西会代替这句话顶出来:哥哥尤良的工作,同学想要一个额外的职称名额,
朋友想要从银行贷款,同事买房想多压下几个点……都需要关系,都需要李确。李
确不是她一个人的,渐渐以他为圆心,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利益集团。无论情愿不情
愿,她都被裹挟在了这个利益集团里面。这个集团的很多部分都和她丝丝缕缕粘粘
连连,如果没有一把足够锋利的快刀,她就无法下手去斩断这团乱麻。有时候,尤
优甚至暗暗期望李确能花心一些,能在外面有一个女人。为此她特意让自己神经过
敏了很久。可是,没有。李确的身上从来都没有特别的香水味,连一根长点儿的头
发丝都没有。李确这个稳妥的人,稳妥得使她找不到任何充足破绽能让她有力量提
出离婚——李确除了工作忙之外,对她确实也还不错。再说,还有儿子。
尤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说出口。或许,永远都不会说出口了。
无聊至极的时候,尤优也会想:如果当年选择了吴可非,恐怕做个官太太也会
比较有趣吧?吴可非是她的师专同学,个子高挑,性隋机敏,言语诙谐。
在学校时追过她。她对他毫无感觉,立马拒绝。毕业后两人都回到了云城,吴
可非直接分到了市政府,和李确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事,现在已经成了机关事务管理
局局长。前些时和李确一起被提名成副处级干部后备人选。他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谈笑之中处理事情游刃有余,贪污受贿的笑话常挂嘴边,给人的感觉却是清爽无辜。
他不像李确那样周吴郑王,如果和他结婚,或许会既不古板又不夸张,既疼她又懂
她,既有原则又有情调……当然,也只是想想罢了。每当真的碰到吴可非,尤优表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知道:作为同一年龄段和同一级别的地方官员,他是李确潜
在的政敌,而她是李确的妻子,她对他,一定要撇清,再撇清。警惕,再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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