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又下雪了。尤优坐在80路公共汽车上,拎着大大小小一堆袋子,看起来像个服
装批发商。每年年末的这个时候她都要趁个双休日来省城“黄河路服装市场”大逛
两天。一般是周五下午到,周日下午返回,住在姨妈家,正好顺便看看姨妈。
“真是搞不懂,怎么说都是一官太太了,出门还坐大公交,还来这种批发市场
采购打折货。”表姐笑她,“是装穷还是会过?还是在我们这里也搞形象工程?”
尤优笑笑,不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她在省城打车,花的是自己的钱,那
干吗要打?至于打折货,质量花色都不比大商场里的差,价格却要低得多,那她干
吗要和自己的钱袋过不去?要她主动去跟李确说报销的票和购物发票,那等于在用
刀子割她的嘴。她绝不沾李确这种光。至于官太太这个词么,她从来就都不觉得和
自己有什么关系。什么是官太太?她忽然想起自己陪市委陈书记的太太吃的那一顿
饭来。那是陈书记刚到任不久,请手下的要员们简餐。因书记携带太太,要员们便
也都带了家属。说是简餐,怎么可能会简?自是美酒溢杯,佳肴满目。但气氛是简
的——和一把手吃饭,谁都不敢乱说,谁也不敢乱动。除了书记两口,所有人的手
机都自觉调成了振动。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尤优冷眼看去:男人们围着陈书记,
女人们围着书记太太。书记如同皇上,书记太太如同皇后。相比之下,女人这一桌
要好些,不时有人说些家长里短,胭脂绸缎,还不至于太过冷清。忽然,书记太太
伸手去拿水果的时候把手边的果汁碰洒了,坐在她左侧的财政局长太太连忙去扶杯
子,坐在她右边的人事局长太太则连忙去擦桌上的果汁。眼看着果汁就要滴到书记
太太身上了。坐在尤优身边的城建主任太太噌的一下到了书记太太身边,把自己的
袖子按了上去。而书记太太任由人们忙碌着,淡淡的面色里还隐约流露出些微不悦,
连个谢字都没有。
那才是官太太啊。
而自己呢,尤优想起不久前自己去逛商场,水利局的一个副局长也和老婆在逛。
和尤优邂逅后,副局长连忙支使老婆跟着尤优,但凡尤优在哪个衣服前稍稍一站,
那个察言观色的副局长老婆就立即拿出钱包,摆出一副要付账的架势。尤优实在是
忍无可忍,只逛了一会儿便借口有事匆匆而逃。
——不喜欢巴结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巴结。尤优承认:官太太这个身份放到
自己身上。实在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浪费。
当然,就是再没有官太太的意识,有一些身为官太太的光她也是不得不沾的:
她常常免费坐李确的专车,时不时还会有超市的储值消费卡供她买油盐酱醋,过年
过节的时候总有人送牛奶、饮料、水果、蛋糕和鲜花之类的东西上门。
“都不能久放,坏得快。”尤优看着这些东西就发愁, “还不如送个板凳呢,
能多使两年。”
“哧。”李确笑她,“收礼就已经过分了,还挑剔人家送得好不好。你可得在
脑子里给自己绷根儿弦,别学那些官太太,自己被惯坏了,还连累老公犯错误。”
“你有成绩就是党给的,有错误就是我连累的?”尤优没好气,“我不敢当。”
但这些东西确实是尤优的负担。礼品数随着李确职务的升迁水涨船高,在李确
当镇长的那一年就让尤优的心理容量抵达了饱和——家里的储藏间和二十平米的地
下室全满了。起初她仔细查看着保质期,挨个儿送了朋友和哥哥尤良。后来尤良直
接开车来她家拉,说是帮他们腾仓减压。李确知道后大为光火,说东西倒是无所谓,
如此张扬的效果似乎是他收了无数礼似的,影响实在恶劣,以后统统内部消化。尤
优说可以低价卖给小卖部和超市,李确更严厉地警告说早就有媒体报道过这种事,
一旦被人发现,就是丑闻。于是尤优就只有更仔细地查看着保质期,把牛奶当白水,
把果汁当茶水,有计划分步骤地慢慢享用。而其实她最习惯喝的还是白水。实在喝
得恶心的时候,她也会趁着黑夜把饮料一点一点地丢在小区里的垃圾箱中,像做贼
一样。
和尤优的心态截然不同的是婆婆。老太太当惯了老太君,对收礼很有心得。过
年过节,从不急着买礼物。一次,老太太带孙子逛超市回来,儿子向她学舌:“我
想吃火龙果,奶奶不让买,说过两天就有送的了。”——一周之后就是中秋节。母
子俩对待礼品的态度非常一致:自己吃,除了大儿子李正家,绝不外送。实在吃不
了的,老太太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扔掉。尤优曾和老太太聊过,期望她能提供个
比较好的渠道把东西送出去一些,老太太当即说:“有些善心发不得,有些福气得
留着。”尤优郁郁道:“我姥姥说过,福气太多了也是罪过。”老太太向李确告状,
说尤优咒家。尤优从此沉默。她知道如果自己再说这种话,在这个家里面临的将是
更多的敌人。
眼看又是一个新年来到,牛羊猪肉自不必说,鸡鸭鱼兔肯定也是应有尽有。卤
肉和炸丸子各一大筐,各种荤素饺子馅也必是色色齐全,蔬菜们一定会群英荟萃,
水果们更是七彩缤纷:西瓜是红瓤黄瓤有籽无籽若干种,苹果是青的黄的绵的脆的
若干种。梨是酥的蜜的新疆的砀山的若干种……储藏间和地下室里的中秋礼品经过
四个多月的艰苦服用刚刚腾出的位置,很快就又得满满当当了。前面的座位上有人
在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大标题映人尤优的眼帘:市民政局给福利院老人送来
“大红包”。如果可以的话,尤优想:我也真想把那些“礼”都送给那些老人啊。
旧雪不净,新雪又蒙,路面很滑,公交车开得很慢。将近下午四点,尤优终于
磨蹭到姨妈家的小区。李确说车下午三点就过来接她。果然,一进小区门口尤优就
看见小董在车边抽烟。小董原来给局党委马书记开车,后来李确调任局长,马书记
力荐小董,说小董的技术好,在水利局快十年了也没轮到给局长开车,该给解决解
决了——给局长开车不仅是车好的问题,作为局长的贴身亲信,各种各样的好处也
是很可观的,因此是一个紧俏的差事。李确看着马书记的面子,不好意思拒绝,也
就用了。看见尤优,小董连忙迎上来接东西。从车里出来了一个人,作势去接尤优
的坤包,尤优定神一看:戴着黑边眼镜,微微笑着的那个男人,不是吴可非又是谁?
“你怎么来了?”尤优诧异。
“接你啊。”吴可非说。
“那岂不是折杀我?”尤优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来办事,车坏了,蹭李确的车过来,顺便接你。”他笑,“俺们乡下人,
好久没进过省城了,想过过眼瘾。”
说话间已经上了车,出了城。吴可非和尤优寒暄了两句,便陷入了沉默。尤优
也不再说什么。同学数年,他们是很熟的熟人,一向懒得多说废话。而那些不是废
话的话,有司机在一边听着,也还是免了为好。
视线逐渐开朗起来。城外的雪意更浓。路面上的雪虽然已经被清扫干净,但都
堆到了两旁,如厚厚的羊毛滚边。两边的田野由近及远,全都是一片皑皑白色。路
边隔离带的树木枝权上,雪在任何一个平处和凹处都白白胖胖地安卧着。都是雪。
哪里都是雪。雪在这个冬天下疯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雪?想不通。这是老天爷
的事。可尤优还是忍不住要想。她不由得想起那些关于雪的词句:千里冰封,万里
雪飘。玉宇琼枝。粉妆玉砌。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晚来天欲雪,能
饮一杯无……还有另类一些的:雪,你这虚假的纯洁。大地穿着孝衣,在和什么永
别?
尤优摇摇头,仿佛要把最后一个句子从脑海中摇去。这是个凛冽的晦气的句子。
车正在高速路上飞奔,还是不要想了吧。
有短信进来,是一个房地产广告,尤优删掉。接着又是—个号码陌生的来电,
尤优不接。铃声叉起,是程意的电话,尤优再次挂断。她不能当着吴可非的面儿接
程意的电话,她怕自己的声音会露出破绽。短信铃声再次响起,是程意:“雪大路
滑,注意安全。”
尤优微笑。昨天,她刚刚和程意见过面。
“谁的短信?谁的电话?”吴可非的语调有些敏感。
“要你管。”尤优道。暗笑他的紧张。他有什么可紧张的?自己又不是他的什
么人——但是,且慢,尤优的心突然一揪。他今天的出现还是有些蹊跷。到底是怎
么回事儿?机关事务管理局那么多车,他到底为什么要单单蹭李确的车?
她马上给李确拨电话。李确关机。
“李确干什么呢?”她问小董。小董不语,回头看了吴可非一眼。
尤优冰寒。把目光转向吴可非:“怎么了?”
“没什么。”吴可非迅疾地说。因为过于迅疾,反而显得心虚。他显然也意识
到了这一点,口气犹豫起来,似乎这是个让话出口的契机,但这话又实在让他难以
出口:“……有一点点儿事。”
“什么事?李确怎么了?”
“你要镇静。”吴可非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软弱的光,“你要镇静。”
“李确怎么了?”
片刻静默。
“出车祸了。”
尤优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猛击了一下,向后靠去。停顿瞬间,又坐起来。
“他现在哪里?”
“梅新市二院。”梅新市是—个地级市,辖管云城。
“情况怎么样?”
“处理得很及时。”
“我问的是他的情况!”
“因为用了镇静药物,他现在……在睡觉。”
尤优沉默。
“医生说,”吴可非说,“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然后吴可非自顾自地介绍:就是今天上午,李确准备到各乡镇水利所拜年,小
董母亲突然打了个很急的电话让小董回去,说他父亲突然滑了一跤,可能是骨折了,
得马上送医院。李确就给小董放了假。坐着局里的一辆破面包下了乡。返回途中,
一个小货车迎面而来,躲雪堆打方向时因为冻雪而失去了控制,车横到了路中央,
李确坐的面包车也因为雪滑刹车无效,便撞了上去。司机撞断了鼻梁,头部外伤。
李确的外伤不碍事,内伤却很关键:左脑外囊受伤出血,也就是脑外伤引起了脑出
血。
尤优听着,似乎又没听。她的脑子里没有了清晰的意识。她把脸转向窗外,突
然觉得白色就是刀刃上的寒光。再也没有比白色更狰狞的颜色了。她想。
“没事。你不用太担心。”面对尤优的寂静,吴可非仍旧空空地安慰着。
尤优持续沉默。吴可非今天的角色显然是工作角色,话语也都是工作话语。她
知道自己和吴可非无话好说。她忽然想起,那年一个同事的丈夫车祸去世,李确的
大哥李正因为在市交警队工作,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就通知了她。她赶到医院时
——也是梅新市第二人民医院,同事还没有到,她就在大门口候着,远远看到同事
匆匆忙忙走来,她就开始颤抖。同事走到她面前,还慌慌地笑了笑,问她:“怎么
样了?”尤优一把抱住她,说着:“没事。没事。”然后两个人便相拥痛哭起来。
没事。没事。她知道这是谎言,但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要这样说。用这样的词
语来安慰对方,安慰自己,安慰那个巨大的事实。仿佛用一层轻纱来遮掩一个裸奔
的人。那时候的她,人都死了也还可以对当事者说“没事”,吴可非的“没事”又
能解析出多少真相?
电话和短信接二连三地进来,尤优都没有看,也没有接。她只想赶快飞到医院,
看见李确。她知道这个时候吴可非的话不可信,任何人的话都不可信,最可信的,
是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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