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了住院部楼下,李正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的眼睛虽然红肿着,但是表情只
是凝重和肃穆,并没有想象中可怕的悲怆,尤优稍稍放了些心。李正告诉她:老娘
和儿子都已接到他家。他对他们撒谎说李确夫妇去外地出差开会了。怕外人向家里
打听情况,把家里电话拔了。说坏了。又派他女儿在家装病,他老婆陪着老太太带
着两个孩子。“老太太一忙活,就顾不上寻思了……”
“李确呢?”尤优打断李正的话。李正说他住在神经外科308 房,一会儿上去
之后她得先到医生办公室一趟,和领导们见个面。
“他们见我干什么?”
“你是家属啊。慰问家属是例行规矩。”李正说,“他们等了很久了。有的领
导还跑来了两趟。”
尤优无语。云城不过是个县级市,但是越到小地方,领导就越像领导。到了三
楼,吴可非抢先一步出了电梯,喊道:“来了来了。”走廊里聚的都是人。凭感觉
尤优知道都是认识的人。可她谁也不看,只是从人群中目不斜视地穿过,走进医生
办公室,一股浓烈的烟味儿,领导们都站了起来,礼貌地、节制地朝尤优笑着。尤
优走过去,一一机械地握手:副市长,副书记,副主任,副主席……两个大院的正
职陈书记和范市长端然立于众人中间。陈书记高瘦白,范市长矮胖黑,两个人站在
一起,就像是说相声的搭档。
“李确是我们的好干部。”陈书记严肃地说,“我已经和院方打过招呼了,叫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李确。”
“现在运用的是这个医院最好的技术力量,措施很得当,你不要太担心。”范
市长语调温和地补充。
“尤优,李确的抢救很及时,多亏了领导们的关心和爱护。”李正说着,几乎
是恳求地看了尤优一眼。尤优知道:自己的沉默已经给他造成了极度的不安。
“谢谢。”尤优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我现在去病房。”
走出门口的时候,一个短发女人抓住了尤优的手。
“尤优,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有面对。”她说,“你一定要坚强。” 她个子
不高,穿着黑呢子短大衣,很精干。尤优知道她是常务副市长苗青。苗青原来是梅
新市教委的副主任,调到云城有三年多了,她刚来的时候,李确还在一个乡镇当党
委书记,她不摸基层的行情,闹了几出笑话,被那些乡镇干部们到处传诵。最出名
的一个典故是:几个镇长接二连三地去找她批经费,她叫苦道:“没钱啊,早就吃
了明年的米啦。你们谁也不体谅我,只会一个一个来折腾我,都不知道我这儿的窟
窿有多大。”这话被荤意双关之后,引为笑谈。李确看不过去,推心置腹地向她谏
言,她先是大怒,反省过后便悉数采纳,并从此对李确另眼相看。
尤优朝苗青点了点头。
“谢谢各位领导,领导们都辛苦了,请回去好好休息吧。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
向领导们汇报……”不用回头尤优都能判断出李正说话时的样子。他说出的每个字
都和他的腰一样谦恭地弯着。
尤优一直走到308 ,推开了门。李确的呼噜声马上进入耳膜。他果然一副正在
睡觉的样子。白色的被单盖着他的身体。只露出脸,头发已经剃光了。脑袋左边插
着一根管子,管子连着一个软袋,里面都是猩红的血水。鼻子上是氧气管。手脚上
全扎着针,挂着输液管。
病房里坐着马书记和小董。两人一起站起来。尤优俯身看着李确的脸。
“李确。”她喊。
李确的回答是一声声呼噜。看着李确仿佛酣睡的面容,尤优的心头突然涌起一
个词组:我的男人。李确是我的男人。这个躺在我病床上的男人,是我的男人。是
和我结婚生孩子和我做过爱的男人。她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喊:“李确。”
“睡呢。”马书记说,“你先喝点水。”
“我不渴。”尤优说,“我要见医生。”
医生说出血部位不是很关键——大脑里没有不关键的部位,所谓的不关键只是
相对而言。出血量也不能算少,目前是通过打引流管正在往外排里面的淤血,下一
步治疗要等过几天再做过cT之后才能确定。现在只能这样了。
“最重要的是出血要止住。”医生说。
“他什么时候能醒?”
“他现在是昏迷。”医生更正,“昏迷期一般都得三四天。”
尤优默坐至深夜一点,李正要尤优去睡觉,说马书记派四个人来轮班,加上他
和她,一个家人配单位的两个人组成一班,每天分成两班轮值。因此尤优现在的任
务是休息。他们已经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订了房间。尤优执意不走。李正沉默良久,
道:“去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尤优起身,不再争执。
黑漆漆的天空,雪地却那么白。尤优小心翼翼地踩到雪上,每走一步她都对自
己说:“不能滑倒,不能滑倒。李确还在病床上,我要是滑倒就不能好好照顾他了。”
走进小旅馆。她一进房间就扑倒在床上,泪水滂沱。畅快的哭泣中,她一遍遍
地低声骂自己:“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李确。”她也知道这事其实和自己
没关系,可她就是想骂自己。泪水里,无边无际的愧疚汹涌而来,离婚的念头再次
显露,却已是尸横遍野。她知道,如果李确不出事离婚还有指望的话,此时她如果
再想离婚,不但万夫所指,自己都得把自己杀死。
短信铃声响起,仍是程意:“是否安全抵达?睡了吗?”
程意在省城定居已经一年了,她和程意的偷偷见面也已经进行了一年。当年他
们分手之后,程意失魂落魄地辞去了健身教练的工作,南下闯荡。程意告诉她:为
了有一天能在给她爱情的同时也有能力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他这些年摸索了不少路,
吃了不少苦,终于有了丰厚的积蓄,也有了足够的人脉,这些人脉里最重要的关系
就是一个重要领导的公子。于是他衣锦还乡,和该公子在省城合开了一家高档健身
俱乐部。俱乐部非常奢华,全是德国原装的进口设备。有很多高于子弟都是专属会
员,某种意义上。他这里几乎成了—个变相的高级社交场所。
“那你就在里面找个公主或者格格,结婚吧。”
“曾经沧海难为水。”
“还是,让那水干了吧。”尤优笑。
“水自己不干,我也没办法。”程意的眼神执著。
尤优低头看着杯子:“对不起。”
“孝字当头,我知道你当初也是不得已。其实,伯母也是对的。如果那时我们
结婚,以我的状态,肯定不能给你幸福。”
尤优心头荡起一阵暖流。多年过去,激烈的程意也变得如此豁达,这是岁月的
礼物。
“但是,现在我能。”程意又说。
“可是,我已经……”
“你知道么,”程意打断尤优,“没见面的时候,我很怕你会变成一个肥头大
耳珠光宝气的官太太。一见面我就放心了,你还是以前的那个优优。”,“我不是
……”
“我认为是。”
尤优微笑。不像个官太太。她喜欢这种赞美。
他们基本上每月见一次,尤优去省城的少,程意来梅新市的多——云城太小,
梅新的安全系数要大很多。起初相见时也非常君子,无非是说说话,聊聊天,吃个
饭,程意半真半假地和尤优开开玩笑。他从不急着让尤优表态。
“离婚是件大事,你又有了孩子。你一定要想好了再决定。我等你。”他说。
“谁说我要离婚?我和李确很好,不会离婚。”感动之余,尤优又为他的判断
莫名其妙地赌气。
“你知道么,这根手指用来遮眼睛最方便,”程意举起食指道,“因此有哲学
家曾经说:自欺就是食指。是我们用得最多也最顺手的食指。”程意突然郑重道:
“你和他之间,真的还有爱情吗?”
尤优沉默。这种问话通常都是女人的台词。被程意这么一字一字地问出来,总
有些怪异。但也是沉甸甸的怪异。仿佛是秤砣在压着稻草。尤优意识的刻度在李确
的名字里摇晃。还有爱情吗?这话多么残酷。但更残酷的还不是这句,而是:你和
他之间,曾经有过爱情吗?
冰冻的记忆还是被一次次的见面焐热起来了。他们去唱过歌,去野餐过,也进
行过几次当日即返的短途旅行。昨天,他们在程意的办公室喝着咖啡,程意忽然聊
起了一些极细节的往事:“那时候,你喜欢用手拢头发,一拢,一拢,手指头像个
小梳子似的。有一次,你有一个黑发卡没戴好,甩头发的时候落在了地上,我像宝
贝一样把它藏了起来,现在还放着呢。是最普通的那种黑发卡,一面是平的。一面
是波浪线,上面的漆都有些掉了……”
尤优听着听着,有些毛骨悚然,却又心旌摇荡。她窝在沙发上,神经渐渐松弛,
感觉到程意的气息越来越近。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一根根棕黄色
的指头,硬糙得像风干的柴火。尤优的手衬在他的手里就像白玉一样,只是这玉是
软的,绵的,暖的,润的。尤优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的手是这么好看
了。已经有很久,李确没有这么握过她的手了。仿佛在程意的手里,她重新生长了
一遍自己的手。
然后,程意的吻就来了。在近乎麻木和迟钝的表情掩护下,尤优任由自己的唇
舌开始了疯狂的漫游和奔跑:那里面有一座森林正被长风吹起,那里面有一个乐队
正在琴鼓合鸣,那里面有一片繁花正开得七色缤纷,那里面有一条大江正吼得如狮
如虎……
“优优,”程意耳语呢喃,“我们悠悠吧。…‘悠悠”曾经是他们之间的密语。
“不,”尤优断然拒绝,“不好。”
——那是昨天。
尤优擦拭一下泪水,将程意的短信删去。想了想,又将程意的手机号从手机的
电话簿里删去。如果可能,她恨不得也将昨天的记忆从大脑里删去。在这个房间里
只有自己,即使如此,她也无比羞耻地觉得:哪怕只有一吻,自己昨天放纵的快感,
也对不起李确今天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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