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二十三,祭灶官。年气越来越重了,来看李确的人从早上
八点钟开始,川流不息。尤优知道,这些人都是来梅新市置办年货的。一向如此,
村里的人去镇上办年货,镇上的人去县城办年货,县里的人来市里办年货。人们趁
着办年货的时节过来看李确,公私兼顾。
李确仍然在昏迷中。医生叮嘱说不要让人随便进病房,免得太多细菌交杂引起
李确感染。病房有前后两条走廊,前廊供正常出入,后廊供洗晒采光。尤优和李正
商量了一下,前后门都锁上。前门只对护士医生开放,后门只供自己人出入,对于
所有探望病人的人,只让他们在后窗玻璃看一下。
“谁都不让进?”来人往往会问。
“是的。医生说的,怕感染。对不起。”尤优机械地重复着语言和表情。
“怎么一直在睡?”
“用了大量的镇静药,医生说这样会强迫他多休息,对恢复脑伤有好处。”尤
优说。李正同她商量过,不能再用昏迷这个词了。说昏迷听起来很严重,造成的影
响不好。
一天十九瓶液体。只要有片刻闲暇,尤优就会坐在床前,盯着输液管里的液体,
一滴,一滴,又一滴。小小的药水的河在李确体内冲刷着,它们长着小小的牙齿吗?
它们会吞噬掉那些可恶的病菌吗?事实上它们自己也是病菌,病菌和病菌打架,以
毒攻毒,看谁凶得过谁…一透亮的清水一样的液体在体内循环了一遭,成为尿液汇
集在储尿袋里。尿袋鼓胀,鼓胀,快满了,尤优轻快迅捷地拔去下面的塞子,哗—
—词热的液体排进了便盆。只要尤优在,她绝不让别人碰尿袋和便盆。李确最污秽
的东西只应该和她有关。她就是这么想的。
有人送东西,也有人送钱。送钱的人都是李确素日提过的比较亲密体己的人。
他们将信封塞在尤优的包里,尤优没有点也没有看,更没有记名字。信封上肯定有
送者的亲笔签名,没有人会愿意当个无名的送礼者。她知道。相比于送钱的,送东
西的人要多一些——置年货顺便给他们夹带一份。给现金还得找发票补账,不如东
西来得利落,好交代。更多的人则是什么都不带。“听说还不能吃什么,等他醒了,
看看他想吃什么再买。”有人这么解释。还有人说:“听说出了事,我们就慌了,
先想着跑来看看再说,没顾上买东西。”
尤优一律表示感谢,然后将他们送走。也许这些理由是真的,但尤优知道要全
去相信的话也未免天真得配不上自己的年龄。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不想浪费自己的钱
物。如果李确不再醒来,他们在丧仪上付一笔礼金就可一了百了。曾经,李确的一
个领导车祸重伤,在医院里只熬了一夜。李确本来打算去买礼品的,第二天早上听
说那人已经死了便直接用白信封包了礼金去了火葬场——当然,如果李确……他们
也甚或根本不来。来慰问她这个没有用的遗孀干什么呢?
病房和前廊都不让放东西,尤优将东西归整在了后廊上。看着这些东西,尤优
忽然想:如果李确不是伤了脑子,而是伤了胳膊腿儿的话,东西肯定会比现在多吧?
伤重了收的东西少,伤轻了收的东西多——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明摆着的:伤轻的
话这个人还有用,伤重了这个人很可能就没用了。
尤优闷闷地看着这些东西。以前收的东西比自己想象中的多,尤优看着闷。现
在收的东西比自己想象中的少,尤优看着也闷。为什么自己总是感觉这么闷?想了
想,尤优明白了:以前李确当官,她是以老百姓的态度看待李确。现在,李确躺在
病床上了,也许以后就不是官了,她又开始以官太太的态度来看待那些送礼的人。
她的态度,总是那么不合适。和李确不合适,和送礼的人不合适,和官里官外的人
都不合适。
不少看客的眼神里有忍不住的兴奋和好奇,有的甚至是幸灾乐祸。尤优的眼睛
像雷达一样灵敏,她将这些眼神的成分一一分辨,储存在自己的内心。我要记住。
她对自己说。可是,记住是为了什么呢?她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是:我要记住。我
要记住。我要记住。
李正经常过来和她探讨病情。他们俩说话的时候,李正一定要把李确单位的人
差遣出去。李正说:“谁知道谁操着什么心,正是关键时候。”
“什么关键时候?”
“年后就要动李确他们这个级别的干部了。他还是副处级的后备人选。对了,
吴可非也是。本来他们俩还有一拼……”
尤优沉默。动干部是常事。只要是个有点儿能耐的干部,就会不断地被人动。
有时动得好,有时动得坏。有时动得一般,有时动得惊人。有时从平地登了天,有
时从天上摔到了平地,甚至会直接摔到谷底里去。一般来说都是年后动干部。于是
每到那时候,云城大大小小的机关就会雷隐隐,雾蒙蒙。
很快,尤优就发现李正往病房里带人了。她问李正,李正说都是领导,还有的
是他最要好的熟人。
“遵守原则也得看情况。”李正说,“你说是不是?”
“只要是对李确好就得坚决遵守。”尤优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人情!”
李正一语不响地离开,尤优听出了这沉默中的愤怒。李正在交警队的领导岗位
工作多年,虽然在家里收敛了很多,但说话做事还是不自觉地会带出人民警察的强
悍作风。但尤优也很决绝。为了李确,她决不退让。哪怕是李确的同胞哥哥。
手机响了,是尤良,打电话问李确的情况。这两天他没少打电话给尤优,询问
得很仔细,不厌其烦,似乎他是个出差在外的主治医。尤良说自己工作很忙,过不
来,只好在电话里了解一下情况,解解心焦。尤良在邻县一所乡卫生院当医生,一
直想当院长,曾经跟尤优提过几次,要她和李确好好说说。尤良的业务水平不是普
通的一般,一下班就知道推牌九,多多少少总要欠些赌债,为此夫妻两个时不时就
会闹得鸡飞狗跳,实在是让人不省心也说不得嘴。因此尤优只是敷衍地提了提,李
确便也含糊地应了应。后来尤良又提出想调回县局里去当个中层,李确也一直拖延
着,对尤优说人要是不争气,安排的地方越好将来丢的人就会越大。空空期待了很
久尤良才算是彻底明白了李确的态度,对李确连带尤优都心生罅隙,两家就此有些
不睦。
“我也很忙。”尤优心烦着这种电话的负担,“你要是实在想知道,就在百忙
之中抽出点儿时间亲自过来看看吧。”
下午的时候,尤良夫妇两手空空地来到。尤良问了情况,看了片子,说:“其
实很严重。”尤优心里一沉,说医生说过不会那么严重。尤良哂笑道:“他当然不
会说严重。那是为了给你心理安慰。”
尤良毕竟是医生。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尤优觉得自己的心直直地朝深渊里掉去。
忽然想:他真是愚蠢。如果我是他,即使真的比较严重我也不会这么对妹妹说。我
会用食指,用程意说过的那根善良的食指来遮盖妹妹的眼睛……尤优正懵懂着,尤
良又问尤优需要他帮什么忙,是客套的语气,尤优又突然萌生希望,道:“你在这
里呆一晚上,教我一下护理知识吧。”尤良却又犹豫了,说单位还有事情没有处理
完,必须得走。再说他老婆儿子都怕放炮,今天晚上祭灶,他得负责放炮。
“那你走吧。”尤优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欲进病房。
“优优,那些东西……”尤良有些讪讪道,“我有车。”
尤优用后背顿了一顿,关上了病房的门。手机一直在响,尤优挂断所有的来电,
关机。心非常冷。尤优却简直想笑起来了。当然,尤良的无耻有他的道理:她不能
把他怎么着。而李确单位的那些人之所以乖乖地听从马书记的指派在这里值班,就
是因为李确是个能把他们怎么着的领导——是个可能醒来也可能醒不来不过到底有
可能醒来的领导。
手机如死亡一般平静着。尤优的心却闷得一截一截到了喉咙。她又打开手机:
她想在此刻找个人依靠。哪怕仅仅是语言上的。她查看着手机里储存的号码,一页
一页翻下去。同事,领导,邻居,会议上认识的会友,飞机上认识的飞友,翻到姓
程的一列时,她又想到了被删去的程意……不,都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又怎么样?
即使是自己的亲哥哥,也连一个晚上都不肯调剂出来——因为他除了很忙之外,还
要负责放炮。
尤优再次关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了朋友。以前,曾经,她有那么
多朋友,有那么多可爱的、有趣的、生机勃勃的朋友,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也许就是从和李确结婚起,李确似乎是一方网眼绝小的筛子,用他的缜密和严谨
一遍遍地筛着她的朋友。在他功力非凡的筛选下,渐渐地,她的朋友越来越少,直
至全无。
不久,李正赶到,批评她说这个时候关机极为不妥,会被人猜测李确很严重,
这种猜测引起的影响也会很严重。尤优又打开手机,开始接电话。按照李正的吩咐,
只说越来越好。当然口气要有所区分。对待高于李确的领导,是感谢的,恭敬的;
对于平于李确的领导,是亲切的,松弛的;对于李确的下级,则是节制的,简约的
;对于亲戚们,则是温暖的,宽慰的。一遍又一遍,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语调,微
妙的谨慎的措辞……李正的手机也是一样。此起彼伏。看着李正憔悴的脸,尤优忽
然想起那句最平常不过的俗话:“打虎还是亲兄弟。”可这亲兄弟,打的是什么虎
呢?
“哥,”尤优喊。她想说声谢谢,话出口的一刹那又消退了这个念头。对于李
正。谢谢这两个字过于轻浮了。于是她道:“那些东西,你看怎么办?”
“家里是没地方。”李正沉吟片刻,“处理给医院附近的超市吧。”
“李确以前说过……”
“是,我知道这么做影响不好。但是放在这里,影响更不好。”李正又想了想,
“两弊相比,取其轻吧。”
第二天,尤优拿到了小董交来的第一笔款:三千六百二十七元。她拿着这叠钞
票,走进了医院对面的邮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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