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因为插了导尿管,尿道口很容易感染,需要及时清洗。尤优按照护士教的,用
棉签蘸着温水。慢慢地、轻轻地擦拭。尿道口分泌出的黏液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怎么办呢?”尤优问。护士说:“可以冲一下。”
李确仍在睡着。睡得那样沉,连给他最敏感的地方冲洗他都不知道。塑料布铺
在他的臀下,护士用针管抽了温水,尤优扶着李确的阴茎,护士一遍遍给李确冲着。
有水珠落到了尤优的手上和李确的大腿上,护士给尤优递去毛巾,尤优把水珠擦干
净,然后护士继续冲。尤优的脑海里控制不住地闪现出她和李确一幕幕做爱时的情
景。这是男人的命根子,这是男人的标志,男人以此成为男人,女人以此成为女人。
初历时尤优以为它是丑的,后来才感觉到它的美。而现在,它柔软,无助,黯淡,
清洗过后甚至还有些肮脏。它还可以吗?尤优的心一阵深痛。也许对于李确这个奇
妙的器官来说,性爱已经成为难以企及的高端游戏,它主要的功能就是排泄出黄澄
澄的尿液,让李确能够膀胱舒适,安然入眠。尤优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有一次在歌厅
唱歌,一个男同事点了《把根留住》,一个看不惯他的女同事马上叫服务生:“我
要《一剪梅》。”——没有比这更刁钻的接曲了吧?
“你笑什么?”护士问。
“没什么。”尤优诧异。自己笑了吗?她想了想,又说:“李确要是醒过来的
话,肯定觉得你在身边挺不好意思的。”
“病人在我们眼里从来都不分男女。”护士说。
清洗完毕,护士上卫生间洗手,尤优把被子给李确盖上,掖左边被角的时候,
突然,李确伸出左手,轻轻地握了握尤优的手。尤优几乎是惊喜地去看李确的脸,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亮,却是有些滞的那种亮。
尤优连忙俯到他的脸上。
“李确。”尤优喊。
李确点点头,从喉咙里吐出了气息:“优优。”
尤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在心上最悬的那点儿东西,眼看时时都会把自
己的心砸得一团模糊的那点儿东西,终于放下了。她知道,哪怕李确将来残废,将
来要坐一辈子轮椅,她最想要的那点儿东西,保住了:她的李确神志还清楚,还有
记忆,还记得她的名字,这是最重要的。这不至于让他以前所有生命的影像成为空
白,而只要以前的不成为空白,以后的也不会成为空白。“记忆没有任何力量”—
—这是谁说的话?有时候,记忆就是全部的力量。
然后李确不再说话,他左看右看,最后他只看着尤优,非常认真地看着,探询
地看着,很明显地在等着尤优说着什么。尤优明白了:李确在等她解释,解释自己
为什么躺在这里。他还记得出事之前的事吗?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还记得多少?
“我们哪一年结的婚?”
“一九九五年。”
尤优落着泪笑了。
“你,有病了。”尤优说,她轻轻地抚着李确的额头,“咱们啊,有病了。”
她一五一十地给李确讲了起来,讲了积雪,讲了车祸。李确摇摇头,笑着,听
着。很快,李正和局里值班的人也过来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和李确讲着。可以
看出,李确还接受不了这么多的信息,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听了一会儿,似乎
很累,然后双眸一闭,接着睡去。
尤优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松了。是微松,松了一节。就这也好。然后她也
倒在另一张床上睡去。三天了,她一直没有真正地睡着。
她是被李正的电话吵醒的。李正告诉她:“马上收拾一下病房。苗市长和两个
老一都要来看他了。”尤优马上明白他说的是陈书记和范市长。等她打仗似的将病
房收拾齐整,两位领导已经各自带着秘书和司机到了。院长和副院长也闻声过来,
顿时浩浩荡荡站了满屋子人。尤优将矿泉水一瓶瓶打开递过去,陈书记和范市长一
边接水一边分别和尤优握手,陈书记问尤优:“醒过没有?”
“醒过来两次。”李正马上说。尤优看了李正一眼,明白了,补充道:“刚刚
半小时前还醒了一次。说了几句话,又睡了。”
“哦?”陈市长饶有兴味,“说了什么?”
“他问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了他。我还特意考了考他我们是哪一年结的婚,
他的答案非常标准。”
陈书记和范市长朗声大笑,满室皆欢。
“他还提到了工作,说恐怕要耽误一段时间工作了。”
“什么工作!”范市长大手一挥,“他出事就是为了工作,现在么,把病养好
就是他最重要的工作。只是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好好照顾我们李确。治疗费不用
担心,我和马书记说了,水利局下属这么多单位,还供不起一个局长看病?李确的
身体你也不用担心,他年轻,肯定扛得过去,是不是陈书记?”
“当然,”陈书记说,“我也出过两次车祸,比他的还要严重。结果出一次就
被提拔一次。我看。李确也是到时候了。”
众人知趣地又笑。
他们走后,李正表扬尤优,说她悟性很好,很知道该怎么应付场面。尤优自己
也惊奇自己,仿佛是无师自通似的,就替李确说了谎。也许,这算不上说谎。如果
李确正好醒来,他一定会这样表态的。尤优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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