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时候醒来,李确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孩子。有时候醒来,李确的眼神又非
常空茫,像个老人。可以肯定的是,李确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也越来
越长了。他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地清醒着。慢慢地,也能坐起来了。清醒的时候,他
基本不说话。坐起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找自己的右臂。他的右臂因为脑部淤血
压迫的缘故不能动。完全不能动。李确就捏着自己的右臂摸着自己的右手,一个手
指一个手指地反复数着,反复看着。医生过来查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尖利的叉子
一样的东西使劲儿挖他的右手心,他“噬噬”地叫着,下意识地将右手臂蜷缩起来。
也只是在这种强刺激的情况下,他的右腿才会蜷动。平时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在那里
呆着。对于右侧的肢体,护士统统称之为患肢。她们嘱咐尤优:多按摩他的患肢。
睡觉的时候,不要压迫患肢这一侧。在给他扎液体的时候,也尽量不要扎在患肢上。
“只要会动,不就能证明将来没问题么?”尤优问。
“不一定。这只是强刺激下的反应,不是自主运动。”医生回答。又朝李正和
尤优笑笑,“你们不是说要保命么?现在,我肯定他没有生命危险了。”
第六天,李确头部的引流管和血袋终于被撤掉,看起来没有那么疹人了。李正
也才把老太太接来,告诉了她真相——老太太在家里早就急得跳脚,已然是瞒不住
了。看到母亲,李确清晰地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落了泪。
儿子也过来了,怔怔地看着李确,仿佛不认识了一样,又仿佛吓傻了一样。尤
优把他推到李确跟前,李确伸出左手,摸摸儿子的头,笑了笑。他的右面部肌肉像
石头一样僵硬,嘴角看起来明显歪斜,笑过片刻,一丝清亮的口水从他的嘴角缓缓
流出。
时满一周,李确的输液量由十九瓶减至十一瓶。医生说李确该插胃管了。插上
胃管给他输送流质,用食物补送营养要比用药物补送好得多。
尤优没想到胃管的下法那样直接,看着医生将一根长长的管子朝他的鼻子里插
去,他挣扎着。仿佛被电击着了似的,但他挣扎得是那么无力,无效,无用。管子
还是斩钉截铁地插下去。插下去。插下去。插下去。插下去。医生插管的速度很快,
在尤优眼里却漫长无比。李确终于安静下来,尤优却早已经偏过了头,大口大口地
喘着气,泪水从眼眶里憋了出来。她抬起胳膊蹭掉,不让任何人看见。在李确昏迷
的时候,这些折磨都不算什么吧,但是现在李确醒了,这些小小的折磨也醒了。
接着尤优就学会了用胃管给李确打饭,医生说会有胃出血,叮嘱尤优,每次在
给李确打水和打饭之前,都要先抽一下胃液,如果有咖啡色的絮状物出现,那就是
胃出血了。尤优问为什么会胃出血?医生说:一。脑部出血之后,胃部很容易就会
出现应激性出血;二,下胃管给胃造成的创伤一般会让胃稍有出血。
于是就先用温水抽胃液。胃液是透明的,尤优放了心。开始给李确打小米粥,
大米粥,加上芹菜汁,果汁,有时候是鸡蛋花,牛奶。有时候是面条。每次给李确
打饭的时候,他都不说话,只是睁眼看着。尤优说:“吃饭了。”然后便用针管打
给他。不经过味蕾的研磨,食物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可以享受和品味的因素,只
是充饥,但吃还得吃,打还得打。尤优还特意买了特粗的针管给他打面条。打过之
后,将胃管用纱布扎好,对他说:“扎好咱的大象鼻子啦。”——都是笑着做的,
也是笑着说的。
天仍然不时下着小雪,尤优打发李确吃了饭,自己再去外面吃。在医院西侧的
一个小巷里,卖着各种各样的吃食:米线,烩面,炒凉粉,炒面,包子,烧饼夹肉,
饺子,胡辣汤…一尤优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地朝那些小摊走去,小贩们都热情地招
呼着尤优:“来点儿什么?” “进来坐吧。”
走在这里,谁知道我有一个病人呢?谁知道我的丈夫正重病在床呢?谁知道我
这样一个笑着的女人在想着什么呢?马上就是春节了,这些为了赚钱而在街上做着
生意的人,这些笑着招呼我的人又都在想着什么呢?尤优慢慢地走着,朝他们笑着,
无边无垠的寂寞在心里铺开晕染。
——尤优的笑确实多了起来。尤其是在人前。尤其是人多的时候。也不知道为
什么要笑,就只是一种强烈的意识:必须笑,一定要笑。只有笑才最合适。她笑着
接人待物,笑着和医生护士寒暄,笑着跟相邻病房的人打招呼……她也越来越能吃
了,那天,李正去吃早饭的时候,问尤优给她带点儿什么。
“一屉包子,两份小米粥,一份豆芽菜,一份腌萝卜条。”尤优说。
“哦。”李正看了尤优一眼,“是得多吃点儿。”
尤优笑笑。李正一定在心里骂她没心没肺吧?这个女人,丈夫重病在床,她早
饭还有心情吃这么多。可我就要吃。尤优对自己说:我就要吃。我要多多地吃。我
绝不能让自己在照顾李确的时候倒下。粮食会通过我的肠胃化成力气,支撑着我。
我再去支撑我的李确。我的李确。我的李确。她在内心重复。是的,是我的李确。
她从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李确此刻不属于工作,不属于职位,只属于她。这个
最弱最弱的李确,这个破绽百出的李确,此刻,只属于她。
按照习俗,大年初一之前都得洗个澡,用来除去一年来的积尘。大年三十上午,
尤优抽时间回了趟家,洗了个澡,换了换自己的贴身衣服,简单看了看儿子的功课,
又搜拣出儿子近期要穿的衣服,说:“你过年穿不上新衣服了,没时间给你买。”
“没关系。爸爸生病了,要花钱的。”儿子懂事地说,“总共要花多少钱?”
尤优想解释一下不是自己家拿的医疗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解释为好:“不
知道,要爸爸出院的时候才知道。”
“那已经花了多少钱了?”
“大概三四万吧。你打听这些干吗?别管那么多。”
“报销吗?”
“你爸爸是在工作岗位上负的伤,当然应该报。”
“应该报?那就是说,还没有报?”
“你刨根问底的干什么?”尤优真是奇怪这个九岁的孩子,“你不用操心。”
“妈妈,”儿子沉默片刻,又说,“我不太喜欢吃肉。”
“怎么了?”
“你以前老是给我买鸡腿,其实我不太喜欢吃。我也不太喜欢吃排骨。你往后
少给我买吧。一星期吃一次就行。”他顿顿,“最多两次。”
尤优抱紧儿子。
“还有,金针菇又贵又不好吃,我也不想吃了,以后也不要给我买了。”
尤优痛哭起来。
“妈妈,别哭。”
尤优将满是泪水的脸贴近儿子,狠狠地亲吻着。
婆婆说要她上街买些鞭炮和春联。鞭炮要买一万头的,“去去晦气。”
尤优怔了怔。已经有很多年,她没有买过这些东西了,都是李确的司机或者办
公室的人买好送到家里来的。她环顾了一下冷冷清清的家,往年这个时候,即使只
有一个老人在家,家里也有一种丰足和满乱,现在,只是—个老人而已。
她带着儿子上了街,刚买了一对春联就发现儿子不见了,想去找又不敢找,只
好站在原地等着,儿子终于姗姗出现。她狠狠地打了一下儿子的头,问他哪里去了,
儿子噙着眼泪道:“妈妈,我去问了问别人买的价,你的春联买贵了。你买五块,
人家三块五都买了。你得跟人家搞搞价。”
除夕之夜,短信爆满,尤优不回复,统统删去。程意的短信她多看了一会儿,
也删了。但那几个字还是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记忆里:“春天如爱,爱如春天。春节
快乐!”
仿佛确实如此。因此,爱和春天是一样的短暂啊。尤优想。
零点钟敲过,全城鞭炮骤响。尤优独自站在医院空旷的花园里,和着震耳欲聋
的炮声,冲着深蓝的夜空声嘶力竭地长啸了一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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