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确能朝窗外的探望者们挥手致意了,来看李确的人也越来越多。有的是第二
次来,第三次来,几乎都拎着东西,也都表示想跟李确说说话。但这不过是十天时
间,还需要格外小心。尤优便不同意。然而还是有特别强势的人硬闯进来。一次,
有个人几乎是挤进了门,到床边大声地和李确寒暄。尤优怒视着他,直到他讪讪离
去。李确点着尤优的额头,说:“凶。”
“生怕你不知道他们来看过你似的。”尤优道。“真正为你好的人,不会进来。”
李确笑笑。
大年初五那天,梅新市的百货大楼所有商品打三到五折,来看李确的人也多到
了顶峰。正赶上医生给李确下了张CT单,去拍CT的时候,李确躺在推拉床上,帮忙
的前呼后拥,如同伺候皇上出巡。有一些人只能勉强搭上一只手。上电梯,下电梯,
从这个床移到那个床上……走廊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议论:“是谁家的亲戚,怎么
这么多人啊?”
谁家的亲戚呢?尤优自问。她跟在队伍的后面,茫然地,微笑地走着。
做梦一样,和尤优早已毫无联系的一些人都过来看李确:小学同学,初中同学,
高中同学……曾经的班花同桌已经彻底成了黄脸婆,离了一次婚又结了一次婚,做
了后母。让尤优曾经动过一点小春心的数学课代表也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最让尤优意外的是高一时的班主任也来了,他说他多年前也遭遇过一次车祸:他骑
摩托车被一辆卡车撞倒,他后座上载着的人死了。
对他们的到来尽管感到意外,尤优还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心里虽然也不时
泛起微薄的感动。但最强烈的还是厌恶:她厌恶这种不着边际的安慰。她打心底里
不希望他们来。一来无用,二来要应酬,再就是她不愿意欠他们无谓的人情。她在
处世经营方面一向疏淡,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人缘。那么这些人到底为什么来?
想来想去,最主要的由头或许就是:这件事的主角是李确——堂堂的水利局局长。
车祸受到重创,这种本埠新闻的后续报道多少都会令人有些好奇。另外一些由头就
是借此积累一些交情:万一他将来好了呢?万一他好了之后还是局长呢?万一以后
用得着他呢?是这样吧?所以她厌恶。当然,她知道精明、势利、算计等等中也有
厚道和善良,但是厚道和善良夹杂在这些东西里,也让她一起厌恶。
没多久。姨妈又打电话说要和表姐一起过来,尤优不让。姨妈已经年过七旬,
再这么过来,她还得担心她。姨妈却执意要来,尤优终于崩溃,滔滔不绝地斥责道
:“你们来干吗?来干吗?我知道你们想要尽尽你们的心,可是你们只想尽你们的
心,想过我吗?你们要来了我还得接待你们,我多累你们知道吗?你们就想尽你们
的人情,没有想到我的感受!人怎么都这么自私啊?怎么什么时候都想的是自己啊?”
姨妈被吓住了一样,说那就不去了。尤优道:“你好好的,让我放心就行了。”
姨妈乖乖地说:“知道了。”
放下电话,尤优眼睛一阵酸涩。但她没有哭。
很奇异的,李确在关键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好。一次是苗市长过来。
“最近怎么样?”她问。
“可以。”李确说。
“要安心养病,不要担心工作。”
“好。”
李确的话不多,但字字都答得有劲道。最后苗市长走的时候,他的口齿格外清
晰地说:“慢走。”
“我看你快好了!”苗市长惊喜地说,“好好养着,再见!”
“谢谢!再见!”
苗市长走了,李确久久地沉默着,终于问尤优,“谁?”
“苗市长。”
“哦。”李确恍然。
“不认识了?”
“认识。名字,不行。还有,谁?”
尤优明白他是在问其他来过的人,于是尽力搜刮自己记得的:赵局长,秦局长,
武局长,薛局长,金局长……
“陈?范?”
“来了。”
李确点点头:“半个月,上班。”
“什么?”尤优瞪大眼睛。
“上,班。”
“不行!”
“你不懂。”李确的眼神突然变得鲁直起来,如同湖水干涸,露出了凄厉的湖
底。他白了尤优一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就指了指自己的头。
“头发?”尤优愣住,“会长出来的。”
李确摇头。
“想戴帽子?觉得冷?”
李确依然摇头。
尤优似乎明白了什么:“怕自己的位置保不住?”
李确满意地点头:“要占。”
这样坦白,这样赤裸。如果不是他的神志还没有完全恢复,以他素日的低调和
内敛,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词的。尤优既难过又震惊。
“别想着这个了。”尤优终于说,“身体是个一,其他都是零。你先把身体养
好再说。”
“那,就,迟了。”李确吃力地说,“傻!,‘然后他要过自己的手机,用左
手熟练地开胡r 一尤优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这么重的病,几乎没有妨碍他使用
手机的流畅性。手机仿佛是他的另一只手。然后李确拨通了手机,对着手机响亮地
叫道:”陈书记,你好,我是李确!,,那声音如此明晰,如此正常,仿佛他以往
的病态都是一种假象。
尤优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奇迹。
“……我很好……谢谢领导关心……我半个月……能上班……对……对……好
……好……谢谢领导……再见……”
放下电话之后,李确的额头满是汗水。
李正过来,李确已经睡了,尤优马上把李确刚才的表现告诉了李正。李正道:
“胡闹!还不会下床走路,就想去上班!”寻思了—会儿,道:“这样也好,让领
导知道李确没有那么严重。等我和主治李确的副院长说一声,他和陈书记是党校同
学,说不定陈书记会问他李确的情况,让他只能朝好处说。没办法,必须得全力以
赴,好歹熬过了动干部,李确就能松了劲儿好好治疗了。”
又垂着头垂了半天。道:“李确努力了这么多年,这个节骨眼儿倒了霉,咱只
能尽力,不能让他功亏一篑。”抬头看着尤优,突然笑了,“他在领导们面前表现
得这么好,也算争气,是不是?”
尤优无语。
“还有,我明天开始给医生们送过年礼,院长就不送了,主治的副院长,科主
任,主治医生,护士长,一共四个,分别是四千,三千,两千,一千,一共一万。
你觉得怎么样?”
“好,我明天就取钱给你。”尤优说。
沉吟片刻,李正要尤优去超市给李确买拖鞋和袜子。
“医生说要穿了吗?”尤优惊喜,又有些疑惑。李确不是还不会下床走路么?
“肯定要穿的。”李正说,“肯定。”
尤优明白了。李正这是在用鞋子给李确“冲喜”。
他要让鞋子和袜子给李确带来—个确凿的盼头。
“好。我现在就去。”尤优勉强笑笑,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
到自己的眼睛里满是陌生的东西,让她觉出隐隐的恐怖。
偌大的超市里,这边是五块九的七匹狼棉袜,那边是十三块八毛的洁婷卫生巾,
这边螺旋楼梯式的衣架上是色彩缤纷的花雨伞牌内衣,那边化妆品展示台上是玉兰
油琳琅满目的赠品……尤优在人潮中站立着,觉得自己离周围的人是那么远,离这
个超市是那么远,离这个世界是那么远。她握着一双深灰色后包跟的男棉拖,终于
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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