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李确的语言越来越显示出了问题。最主要的问题是两个。一是用词错误。要电
视机的遥控器,他说是要电脑。要碗,他说是筷子。要枕头,他说是被子。大方向
是对的,就是精准程度不行。叫最熟悉的人的名字,也得要想半天。常常看着尤优
叫“妈”,过后马上自己明白过来,但下次叫的时候,还是脱口而出。二是逻辑混
乱。哪怕再短的句子,等他说出口也都变成了无序倒装句:纸,给我,优优。水,
优优,我要。
“脑外伤并发症。”尤优去问医生,医生回答得很干脆,“他脑出血的点儿恰
好在语言中枢上,肯定损伤了一些语言神经。”
“多长时间能好?”
医生笑笑,沉默。
“能好吗?”尤优自觉退步。
“一般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应该会好转一些,但是好转到什么程度很难预料。
听说如果进行那种专业的语言康复训练,把握可能会大一些。”医生看着尤优的脸
色,“术业有专攻,这方面我是外行。网上有相关信息,你可以查查。”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网上资料显示:做语言康复训练最好的地方是中国康复研
究中心,在北京。尤优上网查出电话号码,打电话过去咨询,一位姓李的教授告诉
她:他们在全国各地培训了很多语言康复训练师,梅新市第一人民医院康复分院有
一个姓杜的女医生就在他们那里培训过,做得很出色。他们直接去找杜医生即可。
尤优马上又查得杜医生的资料:毕业于省医科大学,除了曾在北京进修过语言康复
之外,还曾经在日本专修过言语和听力康复。现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康复分院任听力
语言科副主任,副主任医师,带有研究生。
尤优很快和李正商量了一下,立马带着李确的片子去找杜医生。他们到的时候,
杜医生正在给病人进行训练。他们等在训练室门外,清晰地听到了整个训练的过程。
听来无奇,就像妈妈在教小孩子说话。杜医生语调安详,耐心地数落她的病人:
“鸡蛋碰石头的后半句是什么?是什么?自——不——量—一力!下次问你的时候,
别再说跟我说:一——碰——就——碎——好吗?”
尤优忍不住笑起来。
“有那么好笑吗?”李正不满地看了尤优一眼。尤优顿时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啊。
和她的资历比起来,杜医生显得很年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鼻子略带些鹰钩,
有些异域风情。头发烫的是不大不小的卷儿,看起来更像个外国女人了。她的神情
非常自信,很喜欢笑。也许是职业的关系,她很爱说话,都显得有些饶舌了。病人
结束训练,她跟人朗声道着再见,道完再见又道拜拜,然后将那人叫住,纠正他的
发音。再重复告别的过程。送走了病人,她一转脸就训旁边的实习生:“你们怎么
老问一些没有质量的问题?我们的语言训练是说废话吗?”
看了李确的片子,仔细询问了李确的语言情况,她马上起身:“我跟你们去二
院看看病人,他现在的情况应当马上介入语言治疗。越早效果越好。”
“可是我们那边的治疗还没有结束啊。”李正说。
“没关系,我可以天天去。”
“太好了,我们车接。”
“没车的话我可以打车,”她笑,“不过你们得报销车费。”
“杜医生,他会说简单的话,为什么还是叫失语症?”在车上,尤优问。
“失语症是指由于神经中枢病损导致抽象信号思维障碍,从而丧失了一部分或
者是大部分口语、文字的表达和领悟能力的临床症候群。他们虽然失去了一部分或
者是大部分的语言能力,但并没有完全丧失,所以叫失语症。”杜医生认真地向她
解释,“如果完全不会说话,那就不叫失语症了。”她有些天真地笑起来,“那叫
无语症,也就是哑巴。”然后她又告诉尤优,失语症分很多种:运动性失语,感觉
性失语,失读症,失写症。还有命名性失语症。从李确的情况看,命名性失语症这
一款基本可以肯定了。
到了医院,和李确聊了一会儿之后,杜医生当即下了诊断,说李确是运动性失
语症和命名性失语症并存。前者的症状是损伤了表达的逻辑性、流畅性和丰富性,
后者的症状是损伤了对事物命名的准确度、精微度和记忆力。幸运的是受损程度比
较轻,应该能康复得比较理想。她告诉尤优,从明天起就开始正式治疗。
“按你说的,如果康复得比较理想的话,会是什么情形?”送杜医生出门,李
正在走廊上叫住她,“会不会影响他的工作?”
“要看个体情况而定。”杜医生的眼神非常坦白,“我的病人康复之后,几乎
都换了工作岗位。能胜任原职的人,只有百分之五。”
尤良叉打电话问李确的情况,尤优回答冷淡。尤良无视她的冷淡,顽强地又提
出了要李确帮他调动的事,意思是李确很可能出院之后就保不住职务,不如就趁现
在,一来别人会格外看重一个病人的面子,另外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赶紧给他解
决了算了。尤优的太阳穴嘭嘭地跳着,脱口而出道:“你虽然这么想,别人却保不
住会那么想:他这个样子,很可能也干不长了,干吗还要给他人情?何况现在李确
的语言状态很不好,恐怕词不达意,反而会误了你的大事。你还是另想高招吧。”
尤良顿时暴怒道:“你夹枪带棒的,是什么态度?别人家里有个官,不知道能捞多
少好处。我是早就该得的,却得不到,用李确的面子不过是给我一个公平,就这么
难吗?我要是提拔了,日子好过了,能不想着你们吗?我是你哥哥啊,你懂不懂什
么叫亲情?”
尤优把电话挂断。是,我是不懂你所谓的亲情——亲情这时候过来挑我的刺!
亲情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让医生出身的你在医院陪我一天你都不肯,因为你很忙,
因为你的老婆儿子不敢放炮!
尤优非常恶心。非常。
所谓的兄妹亲情,从来没有让尤优觉得安全,觉得温暖。在她还是个小孩子的
时候,就很少能感觉到哥哥是个依靠。自从上了班,更是这样。从她开始赚第一个
月工资起尤良就开始向她借钱,直到李确病前。她曾经还抱有幻想,幻想他总会长
大,等到他长成长兄如父的时候,他总会主动代替父母的一部分职能来爱她——不,
她会挣钱,她不需要他给她钱,只要他不向她借钱就属万幸。她只要他能偶尔关心
关心她,打个电话问一下寒暖。但是,没有。他的电话从来都是因为有事,从来都
是在提要求。尤优忽然明白自己原来是这么怨恨尤良。没错,就是怨恨:如果不是
尤良的缘故,她或许不会觉得一个男人的稳妥那么重要——甚至如果不是尤良。她
就不会和程意分手,和李确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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