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探望者太多。语言训练很难不受干扰地进行。能够行走之后,李确每天坐车去
杜医生那里做训练,顺便也看看街景。语言训练的房间很小,也就是十平米左右,
素白寡净。一桌三椅,杜医生和李确对坐,尤优打横旁听。最初只是认物。杜医生
拿一个大大的本子,一页一页掀开。
“这是什么?”
李确挠着头,想了半天,只是抱歉地笑笑。
“蔬菜的一种。黄——”
“瓜。”
“对了。”杜医生合住书,“再给我说几种蔬菜可以吗?”
李确寻思良久,继续笑笑。
“没关系,我们一起再来说说这个。白——”
“菜。”
“茄——”
“子。”
“豆——”
“角。”
……只是半个。不能完全想起,又没有完全忘记。这就是李确对事物名称掌握
的现状。都说这样的病人会损伤身体的一半功能,从李确的情况来看似乎确实如此
:右脸颊,右胳膊,右手,右腿……就连词语都是一半。尤优忽然又想:他的性能
力呢?会不会也是一半?发病这么多天,她给他清洗了这么多次,没有见过一次勃
起。难道……
尤优晃晃脑袋,摇走自己的浮想。继续倾听。
“这是什么?”
“轮船。”
“好极了。轮船在哪里航行?”
“水里。”
“哪些水里?”
“河。”
“只有河吗?还有哪些水?”
沉默。
“江,湖,海。可不可以?”
“可——以。”李确慢吞吞地答应着。
“当然可以了,是不是?水有很多种呢。比河水小的呢,有溪水,塘水,泉水,
池水,比河大的呢,就是江水,湖水,海水。你喜欢比河小的水还是比河大的水?”
“大的。”
“当然,当然要喜欢比河大的。水面越来越宽阔,视线越来越宽阔,心胸也越
来越宽阔,多好啊。”
是啊,多好啊。就像那么多人,那么多条路好走,为什么一定要做官?为什么?
尤优听着,想着,记着,神思慢慢地晕染开来。
突然,尤优听见李确不以为然地笑了:“这,有用?”
“哦?没有用吗?这都是你日常生活中经常要用的啊。”杜医生说,“我知道
你们这些当惯了领导的人是怎么想的,你们会想,这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啊?没
错,这些训练看着是和你的工作没关系,可是你知道吗,和你作为一个平常人是有
关系的。只有先做好了一个平常人,你才能做好一个领导。如果你觉得这些没什么,
好,你顺顺溜溜全给我答好了。我就不跟你费这个事儿了。”
尤优停住笔,想起有一次她跟旅行团去韩国旅行,团里有一个秃头男人,据说
是一个刚刚退休的厅级领导。大约是很不习惯没有下属伺候,他总是一副无所适从
的模样,无论是买东西还是看景点都东张西望全无主意。最经典的是那天在一个地
摊上,团里的人纷纷购买韩国的筷子,秃头男人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联卡,用
浓重的方言对老板说:“恁这儿刷卡中不中?”成为全团人一路的笑料。
杜医生的课程看似安排得很随意,但过一段时间就能感觉得到她的训练程序非
常严密:名词训练,动词训练,连词训练,词语逻辑训练,词语联想训练,短句训
练,句式变换训练……
“李确,随便给我说出十种水果的名字吧。”
“苹果。”李确说着回头看了尤优一眼,朝尤优一笑。尤优明白:他在说她的
苹果脸。尤优的心一热。
“还有呢?”
李确摇头。
“那说说交通工具吧。说说我们日常的交通工具。”
“车。”
“对。什么车?”
“汽车。”
“什么汽车?”
“小,汽车。”
“还有呢?”
李确沉默。
“公交车,自行车,三轮车,是不是?”
“是。”李确道,“只坐,小汽车。”
杜医生笑了:“是,你们这些领导啊,从来不摸三轮车,长年不坐公交车,早
就丢掉了自行车,是不是啊?”
李确也笑。
有时候,看李确的语言状态不错,杜医生也会让李确来一段自由发言。
“说吧,说说你是怎么得病的?也就是你得病的过程。”
“我,我们的病……”
“不是我们的病,是我的病。”
“对,对,是我们的病……”
——杜医生说过:比较轻的失语症患者就是这样,基本的词汇和语法虽然都有,
但是因为缺失对虚词、代词和冠词的运用,说话的时候一来往往语言瘦干,构成电
报式语言;二来会很容易陷入语言重复,即一个词或音节说出后,会强制地自动地
进入下次语言产生的过程。
尤优静默,看着笔记本上的横格。
“是我的病。说:我,的。”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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