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先生四处打听并叮嘱他人:如果听说哪里有悬梁自尽的人要速速告知。其实
这样的消息近年并不少见,四周村子里每年都有几桩。收“魄”之难,不仅在于信
息灵通,于事发后赶到,以防其沉^ 深处或借水游走,更有其他种种因素。三先生
感叹:“我一生收集此物难则难矣,扳指算来也不计其数,现如今竞一‘魄’难求!”
有一天跟包匆匆来报,说快也,—个叫“二里外”的村子出事了,凌晨有人自尽
了。三先生扳指算算时间,带上器具急急上路了。
“二里外”是个一百多户的小村,因为靠近另—个大村,在一年前被“兼并”
了。这个大村现已照例改名“集团”,村头儿改名董事长。搞起了各种企业,于几
年前开始圈占大片土地——低价租用不成则兼并村落,这样属于原村的土地即全部
划归这个集团。类似的兼并在这—带经常发生,于是不断传出一些惊人的消息:有
人被强逼搬迁新区,因缴纳不起使用费,只好赖在祖传的小屋中,结果被无名无姓
的闯入者暴打致残;还有的孤苦老汉干脆服药自杀。光是半年的时间,三先生就往
“二里外”跑了两次。一次听说—个中年妇女上吊了,可是匆忙赶到才知道已经迟
了整整十个小时,“魄”自然是找不到了。另一次倒是及时赶到了现场,但细细勘
查出事地点,发现此行仍然无效:死者吊死在中间隔壁的门梁上,其脚尖下垂处有
一块厚厚的青石。三先生虽然知道机会甚微,也还是耐心地揭开了石板,然后用一
个桃形铁铲细细挖掘。果然不出所料,石板下土色如常,什么迹象都没有。原本如
此,“魄”再多能,怎会穿越硬硬的石板呢? 这次跟包一路上都在咕哝缘由:出
事的是—个小伙子,二十岁左右,在集团里看仓库,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真是玩
物丧志啊,老大不小—个男人了,那么喜欢猫,养了不止一只,养得又肥又大。
“人家不让带猫上班,他就偷着揣去。嘿唉,连吃饭都—个碗,恶心!”三先生听
着,只不吭声。这个老人最大的癖好也是养猫,一辈子就是因为太喜欢猫了,连老
婆都没娶。跟包一路上许多时间都在谴责猫的罪过,后来没听到一声回应,才把嘴
巴收住。三先生见他不说话了,就回头瞥瞥。跟包立刻说:“他是害怕怪罪下来,
半夜偷偷吊在仓库前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了。”
跟包后来对人说,老先生听了这句话以后。眉头一直缩着,步子快得追不上。
“集团的人不让靠近,不管是穿制服的还是什么别的人,谁也不让到出事地点去。
谁要是不听劝告硬挤,就咔嚓一棍打过来……”跟包的描述现场情景,十分兴奋。
他说由于和三先生在一块儿,这就完全不同了。为什么?就因为这当中有人认出了
背褡子三先生,又抱拳又作揖的,知道老^ 是取一味药来了。他们不光是将二人从
一群咋咋呼呼的村里人中间拉出,还由—个保安模样的扯手领到那棵歪脖子树下。
那人指指点点,取了一根粉笔,在地上描了—个圆圈。可是三先生并没有开挖,像
过去一样,如果有可能的话,一定要亲眼看看不幸的死者,在死者面前站上好—会
儿,咕哝一些别人听不明白的话,然后再动手。那个保安说这回可不行,得请示一
下。保安找地方打电话去了,半天才转回来:“看就看吧,领导说瞅上一眼就得了,
外面家属正闹哩。”
三先生那天可不是瞅了一眼。他看得太细了。最后走出来,走到那棵歪脖子树
下,看着那个粉笔画上的圆圈,摇摇头。跟包催他快些挖,他还是摇头。“怎么了?”
“咱白跑了一趟,下边什么都没有。”“不挖咋知道?”三先生小声在跟包耳边说
:“这孩子是被人打死的,然后移在了这棵树下。”跟包将信将疑,还是从老人手
里取过桃形铲挖起来。一直挖下了一尺多深——通常只要五寸即可——什么痕迹都
没有。
有一个巧嘴滑舌的乡头儿曾以三先生取“魄”之难为例,大谈此地治理之好:
“想想看吧,咱这地方什么多了?电视机多了,小汽车多了,楼房多了!什么少了?
上吊的人少了—不信问问三先生去,他这一年里硬是弄不到—个‘魄’!这有事实
为证明,这可不是胡吹的吧?嗯哼?”跟包告诉了三先生,三先生摇头: “那是
因为水泥地多了。” 的确,有许多次急匆匆赶去,最后还是无功而返,因为死者
垂挂之处恰好是水泥地面——“魄”根本不可能穿破坚硬的水泥。 三先生的跟包
只要一有机会就嚷嚷,像是在当众做出一个重大宣示:“现在的人哪,又自私又懒
惰,都到了最后光景了,也不在乎多跑那几步吧?跑到一个有土的地方多好,那时
候再拴绳子什么的也不晚哪!”周围的人总算知道了他的意图,都说,干什么想什
么,这家伙说的多少在理呢。 —大约在跟包胡嚷了一阵之后,真的有个人在自家
门口的野地上吊死了,清晨起来,许多人都看到—个男人直挺挺地挂在那儿。
这个人一直在外地打工,半年后揣了一笔钱回家,发现老婆跑了。这就是村里
人知道的全部故事。这个人平时闷声不响,谁也不清楚更多的缘故,直到等来这个
结局。那一天大家把人移走,跟包就领来了三先生。
三先生用一把桃形铲把周边浮土和杂草除掉,在大约七寸半径的圆周内由外往
里开挖,动作小心谨慎到极点。跟包蹲在旁边,呼吸都停止了。挖出了一个小上的
孤岛时。三先生开始轻轻拨动:一层黑如麸炭的泥土,状似枣核,厚二寸许,大如
童掌。他一点点将其从中剥离开来,再缓缓移至桃形铲上,取过一旁的深棕色布袋,
一抬铲柄倾入。
邻居红脸老健特别兴奋,因为老冬子有救了。我问他肯定能治好吗?老健笑吟
吟吸烟说:“那还不能?药齐了嘛!”
一连几天都有人去老冬子家看光景,这让家人心烦。老冬子的老婆只信服红脸
老健。说他叔你把这些闲^ 赶开吧,这样拥着,老冬子神药也治不好,你没听他从
早上起来就打嗝?他过去十来天也不打一个嗝!老健像轰一群麻雀一样扬手赶人,
只留下我。有人忿忿说:“他怎么就能呆?”老健说:“他是贵客。” 三先生一
连三天指挥跟包干活,自己在另一间屋里喝茶。老人坐在那儿,眯着眼,若有所思。
他的脸上有许多十字形的皱纹,鼻翼下垂,气息奄奄,给人一种不久于人世的感觉。
如果有人在一旁看他,只要不开口呼叫,他权当没人一样自顾安息。尽管他没有睁
眼,跟包在另一间屋里做了什么,他了然于心,一会儿就哼一句:“再加水。”
“搅到七八分,撤火。”那屋的人边应边忙。突然老冬子皱眉瘪嘴,跟包正要去隔
壁告知,老人就大声喊:“按人中,揉丹田。”跟包回身做了,病人遂平息。
我们一直没见三先生拿出褡子里的白色袋子,更没有深棕色布包。那边有文火
煎了草药,一连三服服下。跟包报告说:“老冬子只是睡呢。”三先生说:“睡吧,
睡上一天一夜,睡到磨牙。”说完背起褡子要走。老冬子的老婆在门口拦着,说就
这样了?还不见睁眼呢。跟包说:“睁眼?前些天不是一直大睁着吗?没吓死你!
他也该闭眼养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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